裴南葦看著他,那雙狐狸般的眼睛裡有了一絲李長安從未見過的情緒。
「願不願意,重要嗎?」
李長安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在世家面前,個人的意願,從來都不重要。
「你呢?」裴南葦問,「你願意娶柳如煙嗎?」
「那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名義上,她就是你的人。你有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李長安沉默了。
他沒有問過柳如煙願不願意。
從他把柳如煙從登封樓帶走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問過她任何問題。
他不需要她的意見,不需要她的同意。
甚至不需要她的存在——他需要的只是她這個「名義」。
「你看,」裴南葦說,「你和那些世家,也沒什麼區別。」
李長安無話可說。
裴南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墓碑。
「所以別覺得我可憐,我也不覺得自己可憐。至少,我嫁的是一個值得嫁的人。」
「靖安王對王妃好嗎?」
裴南葦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個字。「好。」
就一個字,但李長安聽出了其中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那個「好」字里,有感激,有滿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柔情。
但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那一閃而過的苦楚,李長沒看到。
「走吧,」裴南葦轉身向山下走去,「祭完了。」
回去的路上,裴南葦沒有再說話。
她走在前面,李長安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山路寂靜,只有腳步聲和鳥鳴聲。
快到山腳的時候,裴南葦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李長安。」
「在。」
「靖安王讓我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天捅破了,西北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李長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句話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靖安王的意思是——如果燕北和朝廷開戰。
西北不會站在朝廷那邊,甚至會站在燕北這邊。
「靖安王為什麼要幫我?」李長安問。
裴南葦轉過身,看著他。「他不是在幫你,他是在幫他自己。」
「怎麼說?」
「你知道朝廷削藩,削完蜀王、湘王,下一個是誰嗎?」
「燕北。」
「燕北之後呢?」
李長安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燕北之後,就是西北。
朝廷削藩不會只削一個,要麼不削,要麼全削。
燕北倒了,西北就是下一個。
「所以靖安王是在自保。」李長安說。
「可以這麼理解。」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和燕北結盟?」
裴南葦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因為時候未到。」
她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
李長安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腦海中快速盤算著。
靖安王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好。
雖然沒有正式結盟,但至少表明了不會與燕北為敵。
這就夠了。
「王妃,」他追上去,「靖安王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帶給我?」
裴南葦腳步不停。「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王妃剛才說的那些,不夠。」
裴南葦笑了。「你這個人,真貪心。」
「不是貪心,是謹慎。」
裴南葦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
「靖安王說——小心皇后。」
李長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為什麼?」
「因為皇后是燕北王妃的結拜姐妹,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她的話,比任何人都管用。」
「她說的話,皇帝會聽,她做的事,皇帝會信。如果她想對燕北不利——」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李長安已經明白了。
「多謝王妃。」
「不用謝我,謝靖安王。」裴南葦轉身繼續走,「我只是個傳話的。」
李長安跟在她身後,沒有再問。
但他的腦海中已經翻湧起了無數個念頭。
皇后。
南茹簪。
大周第一美人。
燕北王妃的結拜姐妹。
提議讓他進京做官的那個人。
她到底想幹什麼?
回到王府已經是午後了。
李長安把裴南葦送回院子,然後去了書房。
沈道遠已經在等他了。
「世子,王妃說了什麼?」
李長安把裴南葦的話複述了一遍。沈道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靖安王的意思是——他可以成為燕北的盟友,但不會現在就表態。他要等,等局勢明朗了再做決定。」
「我知道,」李長安點了點頭,「那些話只是誠意,不是承諾。」
「那皇后的事呢?」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你覺得,皇后是敵人還是朋友?」
沈道遠想了想。「目前還看不出來。她提議讓世子進京做官,表面上是幫朝廷,實際上可能是幫燕北。但靖安王又讓王妃提醒世子『小心皇后』——」
「所以皇后可能是個雙面人。一邊幫燕北,一邊幫朝廷,兩邊都不得罪。」
「或者,」沈道遠的聲音很低,「她有她自己的目的。」
李長安看著窗外的天空,目光深遠。
自己的目的。
一個皇后的目的,能是什麼?
「沈先生,幫我查一個人。」
「誰?」
「南茹簪。她入宮前的所有事情,都要查清楚。」
沈道遠點了點頭。「明白。」
西苑。
江柔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件縫了又拆、拆了又縫的衣裳。終於縫好了,這一次她沒有再拆。衣裳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桌上,等著顧言來穿。
但她心裡想的不是顧言。
她想的是一大早就出了門的李長安,和那個叫裴南葦的女人。
孤男寡女,上山祭祖。
一想到這個,她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慌。
「夫人,」丫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世子回來了。」
江柔的手微微攥緊了衣角,但她的聲音很平靜。「知道了。」
他回來了,但沒來看她。
是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嗎?
江柔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我這是怎麼了,」她輕聲對自己說,「又不是他的什麼人,管他跟誰在一起。」
可她的心裡,就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