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幽州,青竹苑。
青竹苑在燕北王府的最西邊,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
院子裡種著幾十竿竹子,青翠欲滴,風一吹沙沙作響。
院中有一間小小的花廳,花廳里擺著一架古琴,古琴前坐著一個老婦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背微微佝僂著,看上去至少五十多歲。
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此刻正在琴弦上輕輕撥弄,彈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琴聲悠揚,如泣如訴,在竹林中迴蕩。
她叫蘇嬤嬤,是王府的首席樂師。
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沒有人在乎。
她在王府待了十二年,教過府中不少丫鬟彈琴,偶爾也在宴會上演奏一曲。
她沉默寡言,不喜交際,除了彈琴就是一個人待在院子裡,種竹、養花、看書。
王府的下人們都叫她「蘇嬤嬤」。
對她尊敬但不親近。
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
李長安知道。
他站在青竹苑的門口,聽著那首《梅花三弄》,沒有急著進去。
琴聲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下撥弦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不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能彈出來的——不是技術上不能,而是情感上不能。
那個聲音里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像是一壇埋了三十年的酒,越陳越苦。
一曲終了,李長安推門走了進去。
老婦人抬起頭,看到李長安的瞬間。
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她站起身,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奴僕禮。
「老奴拜見世子殿下。」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蒼老和遲緩。
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格外清晰,眼角的魚尾紋像是一把展開的摺扇。
嘴角的法令紋深得能夾住一顆綠豆。
李長安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走到古琴前,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清亮的顫音。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個「老婦人」,嘴角微微勾起。
「不知道該叫你蘇嬤嬤,還是叫你月心護法?」
老婦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膝蓋差點彎下去,但很快穩住了。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道光和她蒼老的外表極不相稱。
像是一把藏在破布里的絕世好劍,只露出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世子殿下說笑了!」
她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李長安聽出了一絲緊繃。
「老奴姓蘇,在王府做了十二年的樂師,從未聽說過什麼月心護法。」
「是嗎?」
李長安在古琴前坐下,手指在琴弦上隨手撥了幾下,撥出的聲音雜亂無章,和剛才那首《梅花三弄》天差地別。
「十幾年前,白蓮教發生了一件大事。前右護法月心,與青城山的長老玉龍真人私奔,轟動江湖。」
「兩人想用孩子化解白蓮教和正派之間百年的恩怨,但青城山的太上長老知道了這件事,逼玉龍真人殺了月心,承諾事成之後讓他做青城山掌教。」
老婦人的臉色變了。
她臉上的皺紋在微微顫抖,像是戴了一層不合適的皮。
「玉龍真人在月心分娩的時候動手了!」
李長安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一個女人剛生完孩子,身體最虛弱的時候,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偷襲。她活了下來,但修為跌落,從第十一境跌到了第八境。她的師傅趕來救她,被正道的高手圍殺而死。白蓮教掌教的位置,落在了她師妹的手中。」
老婦人的身體開始發抖,從手指到肩膀,從肩膀到全身。
她低著頭,李長安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她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些年,她很懊悔,很後悔自己為什麼那麼傻。她每天都折磨自己,用針扎自己,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那段恥辱。」
「她離開了白蓮教,隱姓埋名,躲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她戴著一張人皮,把自己變成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老婦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月心護法,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竹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哭泣。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但笑聲里的味道很複雜——有苦澀,有釋然,有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擔後的虛脫。
她直起身,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變得清明起來。
「世子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沙啞蒼老的老年音。
而是一種清冷如玉石相擊的年輕女聲,像是山間的泉水,像是深谷的幽蘭。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
李長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當然不能說他看過原著——月心這個角色在原著後期才出場,是白蓮教的重要伏筆。
她最終回到了白蓮教,成為了主角顧言的盟友之一,用自己的死換來了白蓮教和正派的短暫和解。
她的故事是原著中最虐心的支線之一。
「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你的臉。」
月心的身體微微一震。「世子想看什麼?」
「我想看看,當年江南雙絕色,到底有多美。」
月心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耳後。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像是一顆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人皮面具的邊緣。
她揭開了面具。
不是一下子撕下來,而是一點一點地揭開。
先從耳後,然後到臉頰,到額頭,到下巴。
那種聲音很輕,像是撕開一層薄紙,又像是揭開一段塵封的往事。
皺紋一條一條地消失,花白的頭髮一綹一綹地脫落,露出下面的烏髮。
皮膚從暗黃變成白皙,從鬆弛變成緊緻,從布滿皺紋變成光滑如玉。
當整張人皮面具完全揭下來的時候,李長安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