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從青竹苑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沙沙作響的竹子,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而是他覺得,那個女人的故事,不該由他來翻篇。
她需要自己走出來,或者——永遠不出來。
他沒有回書房,也沒有去西苑。
他一個人走在王府的迴廊里,腳步很慢,腦子裡很亂。
月心摘下那張人皮面具時露出的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不是因為她美,雖然她確實美得不像話。
是因為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是死過一次之後,對活著的所有事情都不在乎了。
「世子,」趙鐵山從前面走過來,「裴王妃來了,在前廳等您。」
「裴南葦?」
「是。」
李長安加快了腳步。
前廳里,裴南葦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頭髮隨意挽著,沒有戴任何首飾。
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隨手披了一件衣裳就過來了。
但即使是這樣隨意的打扮,她依然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這麼晚了,王妃怎麼還沒睡?」李長安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裴南葦放下茶杯,看著他。「睡不著。」
「為什麼?」
「你說呢?」
李長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突然發現,裴南葦的眼睛和月心的眼睛不一樣。
月心的眼睛是歷經滄桑後的通透,什麼都懂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裴南葦的眼睛是渴望,是那種怎麼填都填不滿的渴望。
「王妃,」他開口,聲音很輕,「你什麼時候回涼州?」
裴南葦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端起茶杯。「你就這麼想讓我走?」
「靖安王會擔心。」
裴南葦放下茶杯,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李長安,你是在關心我,還是在替靖安王關心我?」
「都有。」
裴南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不會擔心我。他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一個靖安王妃,不是裴南葦。只要靖安王妃這個名頭還在,那個位置上坐的是誰,他不在乎。」
李長安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靖安王修煉佛門功法,不能近女色,不能有子嗣。
他娶裴南葦,不是因為她是誰,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王妃。
一個能替他打理王府、應付往來應酬、維持體面的王妃。
至於這個王妃是裴南葦還是李南葦,不重要。
「所以你就賴在幽州不走了?」李長安問。
「賴?」裴南葦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覺得我是在賴?」
「那你是在什麼?」
裴南葦看著他,眼眶紅了。「我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跟我回涼州。」
李長安愣住了。
裴南葦深吸了一口氣。「靖安王要見你。不是通過我,是當面見你。他有話要跟你說,很重要的話。但他不能來幽州——他是皇帝的親弟弟,來幽州見燕北王,傳到朝廷耳朵里就是謀反。所以你必須去涼州。他讓我等你,等你忙完這邊的事,帶我一起回涼州。」
李長安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庭院如同白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靖安王的態度、皇后的提議。
朝廷的聖旨、白蓮教的動向、羅剎教救走顧言的詭異……
一件一件,像是一盤被打亂的棋局,每一步都看似隨意,但背後都藏著深意。
「所以你不是來催我睡覺的!」
他轉過身,看著裴南葦,「你是來催我去涼州的。」
裴南葦笑了。笑得很妖,很好看,但眼底有一絲苦澀。「都有。」
李長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回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
「等我幾天,把手頭的事處理完,跟你去涼州。」
「幾天?」
「三天。」
「好。」
裴南葦低下頭,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李長安看到了。
那是一種——安心的弧度。
她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下。
「李長安。」
「嗯。」
「江柔懷孕的事,靖安王知道了。」
李長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怎麼知道?」
「我告訴他的。」
裴南葦沒有回頭,「我說,我在幽州多待幾天,是因為江柔懷孕了,我想照顧她。他信了。」
「他信了?」
「他信了。因為他知道,我想要孩子,想得發瘋。他看到別的女人懷孕,就會忍不住想靠近。我說的,他都信。」
裴南葦推門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那件淡紫色的長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李長安站在原地,望著門口,沉默了很久。
……
青竹苑。
「陳偉,」她的聲音很輕,「你恨我嗎?」
「不恨。」
「你應該恨我。我利用了你。我知道你喜歡我,所以一直把你留在身邊,讓你幫我做這做那。你幫我把師傅的遺體安葬了,幫我躲過了正道的追殺,幫我找了這張人皮面具,幫我在這王府里安頓下來。你做了這麼多,我什麼都沒給過你。」
「姑娘給了我留下陪你的機會,這就夠了。」
月心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你真是個傻子。」
「姑娘說得對,我就是個傻子。」
月心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烏髮散披在肩上,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陳偉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滿是痴迷和虔誠。
「陳偉。」
「在。」
「如果我說,我想回白蓮教,你跟我回去嗎?」
陳偉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什麼時候,只是說了一個字:「跟。」
月心轉過身,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卑賤得像一條狗。
但她知道,這條狗為了她,什麼都願意做——包括去死。
「起來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嘆息,「地上涼。」
陳偉站起身,低著頭,沒有看她。月心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偉。」
「在。」
「別叫我姑娘了,叫我師姐吧。」
陳偉的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月心收回手,轉身走回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如同白晝。她想,也許——也許該回去了。
不是回白蓮教,是回那個她逃避了十二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