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兩根,三根……他一口氣扎了三十六根銀針。
封住了她周身三十六處大穴,阻止毒素繼續蔓延。
然後他按住她後背的靈台穴,將一股真氣渡入她的體內,引導她的真氣重新運轉。
她的體內亂成了一鍋粥。真氣橫衝直撞,經脈多處受損,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移位。
李長安小心翼翼地將真氣渡入她的丹田,幫她梳理那些亂成一團的真氣。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活,稍有不慎就會讓她經脈寸斷,變成一個廢人。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她的僧衣上。
他不敢分心,眼睛死死地盯著銀針,手指穩穩地捻動著,一根一根地調整。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把那三十六根銀針全部取了下來。
女人的臉色好了一些,從死灰變成了蒼白,嘴唇也有了一絲血色。
她的呼吸平穩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急促紊亂。
李長安鬆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看著眼前這個昏迷的女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佛陀山的人,六珠菩薩的弟子。
去京城給太后祈福——怎麼會在這裡遇到歡喜寺的惡僧?
「水……」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聲音。
李長安從馬車裡取來水囊,小心翼翼地餵她喝了幾口。
水從她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用手帕擦掉,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美,是一種純淨的、透明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美。
像山間的清泉,像清晨的露珠,像嬰兒的眼睛。
她看著李長安,看了很久,目光從模糊變得清晰,從清晰變得警惕。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弱,但很清澈,像寺廟裡的鐘聲。
「救你的人。」李長安把水囊放在她手邊,「你受了重傷,差點死了。」
女人的目光從李長安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四周。
破敗的土地廟,缺了半個腦袋的土地爺像,積滿灰塵的香爐。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
僧衣被解開了,褻衣也被撕破了,露出了裡面的傷口。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的衣服——」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撕的。不撕開沒法處理傷口。」李長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腹部中了一劍,劍上有毒,我已經幫你把毒逼出來了,但經脈受損嚴重,至少需要靜養一個月。」
女人沉默了。
她用手撐著想坐起來,但剛一動,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長安沒有扶她,只是看著。
她咬著牙,撐著地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
她的臉色更白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是誰?」她又問了一遍。
「燕北,李長安。」
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燕北王世子,把江南攪得天翻地覆的那個人。
她的師父六珠菩薩這次去幽州,就是為了見這個人。
她看著他,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傲慢。
只有一種平靜——像是做過很多次這種事,早就習慣了。
「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快死了。」
「我是被歡喜寺的人所傷。」
「我知道!」
「知道,你不怕得罪歡喜寺?」
李長安笑了。「歡喜寺算什麼東西?」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李長安意外的話。
「我叫慈航。」
「慈航小菩薩?」李長安挑了挑眉,這個名字他在原著里見過。
佛陀山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弟子,六珠菩薩的衣缽傳人。
原著里她出場很晚,是在顧言去西域尋找佛門至寶的時候才出現的,是顧言的紅顏知己之一。
「那是別人瞎叫的。」
慈航的聲音很輕,「我叫慈航,沒有『小菩薩』。」
李長安點了點頭。「你師父去幽州了,你知道嗎?」
「知道。」
「去做什麼?」
「給你父親講經。」
「你覺得他是去講經的嗎?」
慈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李長安意外的話。
「師父說,燕北王殺孽太重,心魔纏身,若不化解,恐有大劫。」
「你信嗎?」
「信。」
李長安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裡沒有撒謊。
她是真的相信她師父去幽州只是為了講經,不是為了拉攏燕北。
不是為了平衡勢力,不是為了任何世俗的目的。
她就是相信。
「你這個人,」李長安笑了,「太乾淨了。」
慈航不懂他的意思,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救了我。」
「不用謝。」李長安站起身,「你的傷需要靜養。這裡不安全,你得跟我走。」
「去哪兒?」
「幽州。你師父在那裡。」
慈航又沉默了。她想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
李長安走出廟門,對趙鐵山說。「把人抬上車,回幽州。」
趙鐵山看了一眼廟裡的女人,又看了一眼世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最終他還是開口了:「世子你又把人家睡了?」
李長安「……」
「我是那種急色的人嗎?」
趙鐵山看著他眼神很真誠好像就在說:不是嗎?
李長安現在非常想過去踹他一腳,曾經是那麼老實的一個小伙子,怎麼思想變得這麼壞了呢?
跟誰學的呀?真是的。
思航剛剛臉色微紅一閃而過,作為佛門的內門弟子,她當然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
但是,她終歸只是一個19歲的姑娘。
所以她只能心裡默念,佛門靜心咒,以此來化解內心的躁動。
李長安走進廟裡,抱起慈航,把她放進了馬車。
動作很輕,怕碰到她的傷口。
馬車重新上路,往幽州的方向駛去。
慈航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李長安坐在她對面,看著窗外的荒漠,沉默不語。
「李長安。」慈航突然開口。
「嗯。」
「那個歡喜寺的和尚,是你殺的嗎?」
「不是。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慈航睜開眼睛,看著他。「他是歡喜寺的護法圭冥,修為在第十境。能殺他的人,不多。」
李長安看著她的眼睛。「你是說,有人故意把他打傷,引到你面前,借你的手殺他?」
慈航沒有回答,她重新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
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疲憊,又像是早已習慣了這世上的爾虞我詐。
馬車在荒漠中緩緩前行,車輪碾過沙土路面,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風從祁連山上吹下來,帶著冰雪的氣息,冷得刺骨。
趙鐵山騎在馬上,望著前方看不到盡頭的官道,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趟涼州之行,他覺得自己好像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