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沒有說話。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山風吹過,松針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柳婉清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茶。
她的目光偶爾落在李長安身上,帶著一絲審視。
她在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貨物。
周念祖坐在李長安身邊,低著頭,手指在茶杯上畫著圈,不知道在想什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十壇酒已經喝了六壇,醬牛肉吃完了,豬蹄啃完了,豬耳朵和豬頭肉也見了底。
周翊的臉紅得像關公,眼睛紅得像兔子,說話也開始大舌頭了。
「世子,老夫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放下酒碗,看著李長安,眼神突然變得清明起來,不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
李長安知道,他要說正事了。
「王爺請說。」
周翊沉默了片刻,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朝廷給老夫下了一道密旨。」
李長安端著酒碗的手沒有抖。「什麼密旨?」
「讓老夫找機會殺了你。」周翊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條件是,事成之後,江北王世襲罔替。念祖可以繼承老夫的王位,子子孫孫,永不斷絕。」
李長安放下酒碗,看著他。「那王爺打算怎麼做?」
周翊看著他,看了很久,山風吹過,他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飄動。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微微顫抖。
「老夫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想了一天一夜。最後,老夫想通了。」
他拿起酒罈,倒了兩碗酒,一碗推給李長安,一碗自己端著。
他看著碗裡的酒,琥珀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老夫不想殺你。」
他一字一句地說,「不是因為老夫心軟,是因為老夫下不了手。你是你爹的兒子,老夫不能對你動手。」
李長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王爺怎麼跟朝廷交代?」
「交代?」
「叫踏馬的代!」
周翊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老子不需要交代。老子在江北二十五年,朝廷從來沒有管過老夫的死活。現在需要了,就下道密旨,讓人去賣命。憑什麼?」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老子不做朝廷的刀,老子要做人。」
李長安看著這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
看起來比他父親老了十歲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這世上,最難的不是站著死,是跪著活。」
周翊跪了二十五年,今天,他終於站起來了。
「王爺,那你打算怎麼做?」李長安問。
周翊放下酒碗,看著他。「老夫有上中下三策。下策,找高手跟你打一架。中策,用美人計。上策,送人送東西。」
李長安挑了挑眉。「願聞其詳。」
「下策,」周翊豎起一根手指,「老夫認識一個高手,第十境巔峰,是江北一帶最強的散修。老夫讓他跟你打一架,真打。你贏了,他死。你輸了,你死。不管誰死,老夫都跟朝廷有個交代。」
李長安點了點頭。「中策呢?」
「中策,」周翊豎起第二根手指,「婉清。」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柳婉清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她是王妃,老夫讓她去勾引你。你要是上鉤了,老夫就有把柄。有了把柄,老夫就能跟朝廷交代——不是老夫不殺你,是你太狡猾,殺不了。」
李長安看了一眼柳婉清。
陽光下,她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被山風吹的,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笑。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翊。「上策呢?」
「上策,」周翊豎起第三根手指,「老夫送兩個人給你。一個是在濃香城橋底下讀書的年輕人,姓陳,名亮。」
「是江北的諸葛亮,此人年紀輕輕,但謀略過人,堪比當世諸葛。老夫每次扮成老頭跟他下棋,都輸。輸得心服口服。」
他看著李長安,「另一個人,是送給你手下那個劍皇白玄策的。老夫有一把劍,名叫神霄,據說是上古仙人留下的。老夫不懂劍,留著也是浪費。不如送給識貨的人。」
李長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山風吹過,松針沙沙作響,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經涼了,但苦味還在。
「王爺,你這上中下三策,其實是三條路。」
李長安放下酒碗,「下策是讓我死。中策是讓我難堪。上策是讓我欠你一個人情。你選哪條?」
周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
「老夫選上策。」
「為什麼?」
「因為老夫老了。活不了幾年了。」
周翊的聲音很輕,「念祖還小,婉清還年輕。老夫死了,他們怎麼辦?老夫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在關鍵時刻幫他們一把的人。世子,你就是那個人。」
李長安端起酒碗,看著碗裡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舉起酒碗,對著周翊。
「王爺,這碗酒,我敬你。」
周翊也端起酒碗,兩隻酒碗在陽光下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燒得渾身發熱。
「王爺,你說的那個諸葛亮,住在哪裡?」李長安放下酒碗。
「濃香城,橋底下。」
「橋底下?」
「對。橋底下。」周翊笑了,「此人性格古怪,不喜歡住房子,就喜歡睡在橋底下。他說,天為被,地為床,星辰為燈,風雨為伴。這才是讀書人該過的日子。」
李長安笑了。「有意思。我去看看。」
周翊點了點頭。「神霄劍,老夫讓人送到你馬車上。」
「多謝王爺。」
「不用謝。」周翊擺了擺手,「老夫不是在幫你,是在幫自己。」
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
四個人,一座亭,十壇酒,已經喝得一滴不剩。
周翊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臉上帶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柳婉清坐在他身邊,給他披上了一件外袍。
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照顧一個孩子。
周念祖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亭子邊,望著遠處的群山。
山巒疊嶂,雲霧繚繞,像一幅水墨畫。
風吹過,松濤陣陣,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世子。」柳婉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
柳婉清站在他面前,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被晚霞映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世子,謝謝你。」她輕聲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有讓王爺為難。」
李長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夫人,王爺是個好人。」
山風吹過,她的髮絲在風中飄動。
李長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亭子。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晚霞從金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又從暗紅色變成了紫色。
遠處的山巒漸漸模糊了輪廓,像一幅被水洇濕的畫。
風吹過,松針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