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仁的眼眶有些紅,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八年。
從一個一文不名的護衛,變成了江北十大富商之首,又從富商之首,變成了天津郡郡守。
天津郡,整個北方水陸經濟的命脈。
燕北王把這個位置交給他,是對他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王崇仁深深一揖。「世子,保重。」
李長安點了點頭,他走到大喬面前,看著她。
大喬低著頭,不敢看他,他伸出手,輕輕捋了捋她額前的碎發。「保重。」
「世子保重。」大喬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小喬在旁邊看著,腮幫子還鼓著,不知道在嚼什麼。
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長安,終於忍不住了。
「世子,昨天晚上你跟姐姐去哪兒了?我找都找不到你們!」
李長安轉過頭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放心,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小喬嘟著嘴,還想說什麼,被母親拉住了。
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腳,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李長安手裡。
「世子,這是我做的桂花糕,你路上吃。別餓著了。」
李長安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幾塊桂花糕,做得不怎麼好看。
有的還裂了縫,但聞起來很香,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好吃。」
小喬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兩個月牙。「好吃就多吃點。我做了好多呢,夠你吃到京城的。」
王崇仁在旁邊咳了一聲。「小喬,別沒大沒小的。」
「爹,我又沒說錯。」小喬撇了撇嘴,「世子喜歡我做的桂花糕,你還不讓說?」
王崇仁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
他轉過身,上了馬車,王家的人陸續上了車,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碎石。
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大喬掀開車簾,看著李長安,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流淚。
小喬也掀開車簾,對著李長安揮手。「世子,一路順風!」
李長安站在江邊,看著車隊漸行漸遠,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油紙包,桂花糕還剩下幾塊,他捨不得吃。
他把油紙包包好,塞進袖子裡。
「白供奉。」他輕聲說。
白玄策從一棵樹下走出來,灰袍白髮,面容清瘦。
他走到李長安面前,從袖子裡取出一本書,遞給他。
書不厚,只有幾十頁,封面是用上好的宣紙做的,上面寫著三個字——劍皇傳。
字跡是白玄策自己寫的,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世子,這是屬下這些年的練劍心得和感悟。從第一境到第十二境,每一境該怎麼練,瓶頸該怎麼突破,屬下都寫在了裡面。世子可以參考,但不一定要照著練。因為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照搬別人的路,走不遠。」
李長安接過書,翻開第一頁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沒有一絲潦草。
像是一個老學究在抄寫經文,一絲不苟,認認真真。
他看了幾頁,合上書,看著白玄策。「白供奉,你不跟我進京?」
白玄策搖了搖頭。「屬下在暗處,比在明處有用。世子進京,身邊有鐵山和二百鐵騎,足夠了。屬下在暗處,可以幫世子解決一些不方便出面解決的事。」
李長安點了點頭,把書收進袖子裡,和桂花糕放在一起。
「白供奉,保重。」
「世子保重。」
李長安上了馬車,趙鐵山一揮手,二百鐵騎齊刷刷地上了馬。
馬車緩緩啟動,向著京城的方向駛去。
白玄策站在江邊,看著車隊漸行漸遠。
風吹過,他的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白髮如雪。
他從腰間解下酒囊,仰頭灌了一口,然後轉過身,消失在了晨霧中。
京城,御書房。
大周皇帝周景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摺,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監總管王賢跪在丹陛之下,頭垂得很低,不敢抬起來。
他已經把黑騎全軍覆沒的消息稟報過了。
陛下沒有拍桌子,沒有罵人,甚至沒有說一句話。
只是沉默,沉默得讓他心裡發毛。
「你是說,黑騎全軍覆沒?」周景帝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回陛下,是。」王賢的聲音有些發乾,「四千黑騎,活著回來的不到兩百人。其餘三千八百六十七人,全部陣亡。」
「怎麼死的?」
「被一劍斬殺的。」王賢的聲音更幹了,「劍皇白玄策,一劍斬了三千八百六十七甲。」
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周景帝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的手按在龍案上,指節泛白。
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疼,但不能喊疼。
「一劍三千八百六十七甲。」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朕的黑騎,朕花了幾十年養出來的黑騎,被人一劍斬了三千八百六十七個。」
「這個劍皇還真是厲害啊,連朕養的狗都敢殺!」
王賢趴在地上,不敢說話,他知道陛下不是在問他,是在自言自語。
這個時候,他只需要聽著,什麼都不用說。
周景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大,照在御花園的花花草草上,像是在上面鋪了一層霜。
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擬旨。」
王賢連忙爬起來,從袖子裡取出空白聖旨,鋪在龍案上,拿起筆,蘸了墨,等著。
「四皇子周乾,未得朕允許,擅自調動黑騎,致使黑騎損失慘重。罰俸一年,封其為安南王,即日起啟程,前往封地交趾郡,無詔不得回京。」
王賢的手頓了一下。
安南王?交趾郡?
那可是瘴癘之地,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問題。
陛下這是在懲罰四皇子,也是在警告其他皇子——誰再敢打黑騎的主意。
這就是下場。
他沒有說什麼,提筆寫下聖旨,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寫完之後,他雙手捧著聖旨,呈給周景帝過目。
周景帝看了一遍,點了點頭。「用印。」
王賢從錦盒中取出玉璽,在聖旨上蓋了印,然後退到一旁。
周景帝看著那道聖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道聖旨發出去,朝野震動。
四皇子是淑妃的兒子,淑妃是太后的侄女,太后一向疼愛這個孫子。
罰四皇子去交趾,太后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不在乎,他是皇帝,這天下他說了算,皇親們和太后都不行。
「還有事嗎?」周景帝問。
「回陛下,燕北王世子李長安,再有三天就到京城了。」王賢小心翼翼地說。
周景帝回到龍案前坐下。「朕知道了。退下吧。」
「奴婢遵旨。」王賢退了出去,御書房裡只剩下周景帝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