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支箭同時離弦,在空中劃出二百道弧線。
箭矢在空中飛行的聲音不是「嗖嗖」,是「嗚嗚」,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風在嚎。
二百支箭在空中散開,像二百隻黑色的蝴蝶,在陽光下翩翩起舞。
然後,它們同時落下,落在二百步外的一棵大樹上。
樹幹上釘滿了箭,密密麻麻,像一隻巨大的刺蝟。
每一支箭都射中了樹幹,沒有一支脫靶,沒有一支射偏。
徐行舟的臉色變了,從紅潤變成了蒼白。
張偉華的臉色也變了,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們是京營統領,見過很多高手,但沒見過這種。
二百人,二百支箭,二百步,全部命中。
這不是人能做到的,這是神。
「張統領,滿意嗎?」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
張偉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乾澀、發緊、說不出話。
徐行舟深吸了一口氣,抱拳道。「世子神威,末將佩服,陛下已在宮中等著了,請世子入城。」
李長安點了點頭,催馬向前。
車隊緩緩駛入永定門,二百鐵騎護衛左右。
馬蹄聲在城門洞裡迴蕩,震得洞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陽光從城門洞的另一端照進來,照在車隊上,照在那面黑色的燕北大旗上。
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唱歌,像是在訴說一個遠方的故事。
城中已經戒嚴了。
街道兩旁站滿了士兵,每隔十步一個,從永定門一直排到皇城門口。
他們穿著嶄新的鐵甲,手持長矛,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街道上空無一人,百姓都被擋在了小巷子裡,只能遠遠地看著這支黑色的車隊。
有人竊竊私語——「這就是燕北王世子?」
「聽說他一個人殺了二百個北莽騎兵?」
「聽說劍皇是他的人,一劍斬了三千八百六十七個黑騎?」
「哇,他長得好帥啊!」
聲音很小,但李長安聽到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馬車在皇城門口停下,皇城比外城更高、更厚、更莊嚴。
城牆是用漢白玉砌的,在陽光下泛著白色的光。
城門是銅鑄的,上面刻著兩條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門口站著兩排金吾衛,穿著金色的鐵甲,手持金瓜錘,威風凜凜。
他們的統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將軍,鬚髮花白,面容肅穆,不怒自威。
他走到李長安面前,抱拳行禮。
「末將金吾衛統領韓忠,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世子,陛下已在太和殿設宴,請世子隨末將入宮。」
李長安下了馬,整了整衣冠。「韓統領,請帶路。」
韓忠點了點頭,轉身走在前面。
李長安跟在他身後,趙鐵山和二百鐵騎留在皇城外。
不是不能進,是不讓進。
皇城不是誰都能進的,能進皇城的只有皇帝、皇后、皇子、皇妃、大臣、太監、宮女。
藩王的護衛,一律不得入內。
這是規矩,也是警告——進了這道門,你就是一個人了。
太和殿在皇城的最深處,是京城最高的建築,也是整個大周朝最高的建築。
殿高九丈九尺九寸,寓意「九九歸一,天下歸一」。
殿前的台階是漢白玉的,一共有九十九級,每一級都雕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台階兩側站著文武百官,穿著各色官袍,戴著各式烏紗帽。
他們的臉上帶著笑,但他們的眼神不是。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審視,有敵意,也有善意。
李長安走在台階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他沒有看那些官員,因為他知道,看也沒有用。
這些人中,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敵人,有的是牆頭草。
朋友不需要看,敵人看了也沒用,牆頭草看了更沒用。
太和殿裡,周景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他看著殿門口,看著那個從陽光下走進來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柄黑色的長刀,面容年輕得不像話。
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該有的。
那是一種見過世面、經過風雨、知道人心險惡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從容。
「臣李長安,參見陛下。」李長安走到殿中,抱拳行禮,沒有跪。
殿中一片譁然。
不跪?見皇帝不跪?
這是大不敬!
有人要站出來呵斥,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因為他們看到了皇帝的臉色!
皇帝沒有生氣,甚至沒有不滿,只是看著李長安,看了很久。
「平身。」周景帝的聲音很平靜。
李長安直起身,看著龍椅上的那個男人。
他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很白,白得像一張紙。
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像兩個黑洞,他的頭髮很白,白得像雪。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帝,像一個病了很久的病人。
「長安一路辛苦!」周景帝的聲音依然平靜。
「不辛苦。」李長安的聲音也很平靜。
殿中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這兩個人,一個坐在龍椅上,一個站在殿中;一個是皇帝,一個是藩王世子。
一個是君,一個是臣。
但他們的對話,像兩個普通人在聊天,不像君臣奏對。
周景帝笑了。「世子果然名不虛傳。來人,賜座。」
太監搬來一把椅子,放在殿中。
李長安沒有客氣,走過去坐下。
殿中的文武百官又面面相覷,賜座是客套,坐不坐是態度。
大多數人會推辭,說「臣不敢」,然後站著。
這個人不推辭,直接坐下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不怕,說明他不在乎。
說明他根本不在意這些人怎麼看他。
周景帝看著李長安,沉默了片刻。
「朕聽說你在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煩。」
「都是小麻煩,不勞陛下操心。」
「小麻煩?」周景帝笑了,「黑騎也是小麻煩?」
殿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黑騎,皇帝的私兵,只聽皇帝一個人的命令。
四皇子調動黑騎伏擊李長安,這件事朝中上下都知道了,但沒有人敢提。
因為提了,就是在打皇帝的臉。
現在皇帝自己提了,說明他不怕被打臉,或者說,他需要被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