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枝躺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樑上那些斑駁的彩繪在她眼中慢慢變得清晰。
是一個仙女,踩著雲彩,手裡捧著一朵蓮花,衣帶飄飄,像是在飛。
她不知道那是哪個朝代畫的,也不知道畫的是誰,只覺得那個仙女很好看。
好看到讓她覺得自己很髒,她的身體已經不燙了,那股在體內橫衝直撞的熱流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又像是從來沒有被填滿過。
她不敢看李長安,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羞。
她是裴國公府的少夫人,是江家的女兒,是名門閨秀。
她應該在賓客雲集的大廳里談笑風生,應該在丈夫身邊端莊得體。
應該在眾人面前保持一個國公府少夫人的體面。
但她沒有,她躺在這裡,衣裳不整,頭髮散亂,像一隻被暴風雨打濕的鳥。
她想哭,但哭不出來,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眼睛乾澀得像兩片枯葉。
她想罵,但罵不出口。
罵誰?罵李長安?是她先下毒的。
罵自己?她沒有那個勇氣。
李長安坐在她身邊,靠著牆壁,仰頭看著頭頂的房梁。
他的衣袍散亂,頭髮也有些亂,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明,沒有半分情慾過後的迷離。
他看了很久的房梁,然後低下頭,看著身邊的江楠枝。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臉紅已經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白。
一種失血過多之後的白,像是大病了一場。
「可以了吧?」他問。
江楠枝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不想看他。
李長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彎腰撿起地上的褻衣和長裙,放在她身邊。
「穿上吧,地上涼。」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李長安。」江楠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為什麼要換我的酒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不知道。」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
「我只是覺得,你笑得不太對。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突然笑得那麼甜,一定有問題。所以我就留了個心眼。換杯,是順手的事。」
「你就不怕我下的是毒藥?」
「怕。但賭了。賭你不敢。你是江家的女兒,是裴國公府的少夫人,你有身份,有地位,有前程。你不會為了毒死我,把自己也搭進去。所以你下的不會是致命的毒,只會是讓我出醜的藥。」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我賭對了。」
江楠枝沉默了很久,她睜開眼睛,看著李長安的背影。
月光下,那個背影很寬厚,很結實,像一堵牆。
但她的心裡沒有恨,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想恨他,但恨不起來了。
也許是因為他幫了她,也許是因為他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沒有轉身離開。
也許是因為他做完之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穿上吧,地上涼」,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長安,今天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姐姐。」
「好。」
「你發誓。」
「我發誓。」
江楠枝閉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她感覺那塊壓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不是因為釋然。
是因為她終於承認了——她輸了,輸得乾乾淨淨,輸得心服口服。
李長安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江楠枝躺在地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她躺了很久,久到月亮從西邊的樹梢上挪到了頭頂,久到夜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
她坐起身,拿起地上的褻衣和長裙,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系好每一顆扣子,理好每一道褶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吹散了房間裡殘留的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她轉過身,走出房間,穿過迴廊,走回正廳,正廳里,酒宴還沒散。
裴國公劉崇正在跟幾位官員喝酒,笑容滿面,劉衛國坐在一旁,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楠枝走進去,在裴國公夫人身邊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但她的心裡是苦的。
「楠枝,你去哪兒了?這麼久。」裴國公夫人問。
「有點不舒服,去歇了一會兒。」
江楠枝放下酒杯,笑了笑,「現在好多了。」
裴國公夫人沒有多問,江楠枝坐在那裡,臉上帶著笑,心裡在想——她不知道李長安會不會守約。
會不會把今晚的事說出去,如果他說了,她就完了。
裴國公府不會容她,江家不會容她,天下人不會容她。
她的名聲,她的地位,她的一切,都會毀於一旦。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相信他不會說。
因為他是那種人——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說。
這是她的直覺,女人的直覺。
她不知道準不準,但她願意賭,就像他賭她不會下毒一樣。
……
李長安回到燕北王府的時候,已經快子時了。
陳亮還沒有睡,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書是翻開的,但他的眼睛沒有看書,看的是門口。
看到李長安進來,他放下書,迎上去。
「世子,今晚怎麼樣?」
「還行。」李長安走到石凳邊坐下,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陳亮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世子,你的衣服亂了。」
李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確實有些亂,領口敞開著,腰帶也歪了。
他伸手理了理,系好腰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世子,發生什麼事了?」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有人想害我,結果害了自己。」
陳亮的眉頭皺了一下。「誰?」
「江楠枝。」
「江尚書的妹妹?裴國公府的少夫人?」
「對。」李長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她在我酒里下了毒,想讓我在賓客面前出醜,我換了她的酒杯,她自己喝了。」
陳亮的瞳孔微微收縮。「然後呢?」
「然後,我救了她。」
陳亮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李長安。
「世子,怎麼救的?」
「就那樣救的唄。」
李長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說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答應她了。答應了,就要做到。」
陳亮點了點頭。「世子做得對,江楠枝是江尚書的妹妹,是裴國公府的少夫人。」
「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江家會恨世子,裴國公府會恨世子,滿朝文武都會恨世子。不傳,是最好的結果。」
「所以我可以以此拿捏她!」李長安滿臉詭異的笑容說道,他都能想到那個場面了。
「夫人,你不想這件事情讓你丈夫知道吧!」李長安幻想著突然笑了起來。
陳亮皺了皺眉滿臉古怪的說道:「世子,你們發生了什麼?」
然而李長安卻沒回答,抬頭看向窗外,故作高深莫測的模樣。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