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先生,請上座。」周瑞親自引路,把莊子賢請到了主位旁邊的位置。
莊子賢拱了拱手,沒有推辭,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很慢,很輕,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看誰值得他多看一眼。
當他的目光掃到李長安的時候,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但李長安感覺到了。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在說「你就是那個燕北王世子」,又像是在說「我早就聽說過你」。
李長安與他對視了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莊子賢也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目光。
詩會開始了。
先是二皇子周瑞致辭,說了些場面話,什麼「以文會友」
「共襄盛舉」之類的,李長安沒怎麼聽進去。
然後是三皇子周宇宣布詩會的規則——每人作詩一首,不限主題,不限格律,但要切合時令。
院子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鋪紙磨墨,有人咬筆沉思,有人交頭接耳討論著什麼。
李長安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一個武將,被拉來參加詩會,還要作詩?
武睿哲湊過來,小聲說:「你不會作詩?」
「會一點。」李長安說。
「真的假的?」
「真的。」李長安想了想,腦子裡冒出幾句前世的詩。
但很快又否定了——那不是他自己的東西,拿出來裝逼也沒意思。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不是詩,是幾句大白話。
武睿哲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這也叫詩?」
「不叫。」李長安放下筆,「但這是我想說的。」
武睿哲又看了一遍那幾句大白話,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從好笑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沉默。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
詩會進行了半個時辰,交上來的詩作堆了厚厚一摞。
二皇子和三皇子請莊子賢點評,莊子賢沒有推辭,拿起那些詩作,一篇一篇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篇都看了很久。
有時候會點頭,有時候會搖頭,有時候會把某篇詩抽出來,放在旁邊。
李長安注意到,被他抽出來的那幾篇,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是寫得最好的,是寫得最真的。
最後,莊子賢放下了手中的詩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諸位的詩,老夫都看過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有的華麗,有的簡樸,有的工整,有的隨性。但真正讓老夫記住的,只有一篇。」
他從那摞詩作中抽出一張紙,舉了起來。
李長安看到那張紙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那是他的。
「這一篇,沒有格律,沒有典故,甚至連押韻都沒有。」
莊子賢的聲音不疾不徐,「但老夫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能讀出新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念了出來。
「秋風起,落葉黃,京城大,人茫茫。鐵騎出關十萬丈,不及家中一碗湯。」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在笑——這算什麼詩?有人在皺眉——燕北王世子就這水平?
有人在沉默——那最後一句,怎麼聽著有點心酸?
莊子賢放下那張紙,看著李長安。
「燕北王世子,老夫想問你一個問題。」
李長安抱拳:「先生請說。」
「你說『鐵騎出關十萬丈,不及家中一碗湯』——那你說,是鐵騎出關重要,還是家中一碗湯重要?」
院子裡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李長安,等著他的回答。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深得很。
鐵騎出關,是保家衛國;家中一碗湯,是人倫親情。
選前者,是忠臣;選後者,是孝子。
怎麼選都不對,怎麼選都會被挑刺。
李長安看著莊子賢,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
「先生,這個問題,晚輩答不了。」
「為什麼?」
「因為晚輩既帶過鐵騎出關,也想念過家中的一碗湯。」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兩樣東西,在晚輩心裡,一樣重。非要選一個,晚輩選不出來。」
莊子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找到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好。」莊子賢說,「好一個選不出來。」
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了袖子裡。
「這一篇,老夫帶回去,慢慢讀。」
院子裡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北莽半聖,居然把燕北王世子寫的幾句大白話收進了袖子裡——這意味著什麼?
李長安看著莊子賢的袖子,心裡也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抱拳道謝。
詩會還在繼續,但李長安已經不怎麼關注了。
他端著酒杯,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桂花樹下,看著月色下的端王府,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莊子賢為什麼要來,一個北莽的大儒,碰巧路過大周京城。
有點巧了吧。
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
「世子。」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長安轉過身,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打扮的人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是誰?」
「晚輩姓莊,莊明遠。」書生拱了拱手,「莊子賢是家父。」
李長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世子不要緊張。」莊明遠笑了笑,「家父讓晚輩來傳一句話。」
「什麼話?」
莊明遠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家父說——『燕北王世子,老夫在北莽等你。』」
他說完,退後一步,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李長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裡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
在北莽等他?
什麼意思?
他抬頭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莊子賢。
那個老者正端著茶杯,和三皇子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跟晚輩聊天。
察覺到李長安的目光,莊子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夜空中交匯。
莊子賢笑了笑,微微點頭,然後移開了目光。
李長安握著酒杯,站在桂花樹下,秋風從院子裡吹過,帶著桂花的香氣和初冬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這場詩會,表面上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辦的,但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