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又有人敲門。
路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滴落下來,洇開一小團。
今天這院子,倒是比倉雲城的老宅還熱鬧。
他擱下筆,起身走到院門前。
門縫裡透進來的月光被一道修長的人影遮住了大半。
路聖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青年。
說青年其實不太準確——看面相不過十六七,但身量已經抽到了一米八往上。
青衣白袍,跟路聖身上那套一模一樣的外門制式。
但穿在這人身上,愣是穿出了世家公子的味道。
腰間束著一條素白錦帶,長劍斜挎在背後,劍穗是水藍色的絲線編成,隨夜風微微晃動。
五官生得極正。
劍眉入鬢,鼻樑挺直,面如冠玉。
偏偏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攻擊性,反而帶著一股子溫吞水的勁兒,像是剛從書齋里踱出來賞月的讀書人。
路聖上下打量了他兩遍。
「你是?」
青年微微欠身,姿態從容。
「在下玉劍君。師弟隔壁鄰居,九十二號別墅。」
他直起身,笑了一下,笑容乾乾淨淨。
「方才聽到師弟院中有人來訪,便沒打擾。這會兒估摸著人走了,才來叨擾。冒昧登門,還望師弟見諒。」
路聖靠在門框上,沒急著讓路。
玉劍君。
這名字……是真名還是字號?
「你也是新入宗的?」
「是,我入宗比你早幾天。」玉劍君,「不過前段時間別墅調整,我剛搬到九十二號。便想著過來認識一下。」
路聖掃了一眼他腰間的儲物袋,沒有多餘的銅牌掛件,不像柳惜月那樣帶著「巡查」標識。
氣息平穩內斂,練氣五層。
不到十二歲,練氣五層,中品靈根的底子。
這個修為在外門弟子裡不算頂尖,但絕對是第一梯隊。
不過路聖也不差,以武入道,7歲半先天,10歲練氣四層,修煉速度飛快。
路聖讓開半個身位。
「路聖。進來坐。」
玉劍君抬手一拱:「多謝師弟。」
他踏進院子,步伐不疾不徐,走了三步便停住,沒有繼續往裡走。
「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就在院中說幾句話便好。」
路聖挑了下眉。
這人確實講規矩。
大晚上登門,不進屋,不亂看,站在院子裡保持距離——要麼是真的家教好,要麼就是裝得好。
「師弟是倉雲城人?」玉劍君隨口問了一句。
「嗯。」
「我是東域玉家的。」
東域。
路聖在腦子裡搜了一下。
雷芸在飛舟上提過,東域幾個金丹世家的名字——趙、玉、沈、林。
玉家排第二,家族裡出過兩位金丹修士。
金丹世家子弟,跑到碧落宗來當外門弟子?
路聖沒問。
別人的家事,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兩人聊了幾句,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碧落坊市哪家店的靈米好吃,外門弟子的作息時間,季考的流程和評判標準。
玉劍君說話不緊不慢,條理分明,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
偶爾路聖沒接話,他也不覺得尷尬,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玉劍君主動收了話頭。
「時辰不早了,不打擾師弟休息。」
他後退一步,拱手行禮。
「日後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敲九十二號的門。告辭。」
說完轉身,步伐依舊不疾不徐,出了院門,順手把門帶上。
路聖站在院子裡,聽著腳步聲漸遠。
君子?
他搖了搖頭。
怪人一個。
大晚上跑來敲門,自我介紹完就走了,跟交名帖似的。
圖什麼?
交朋友?
路聖想了三秒,沒想出個所以然。
算了。
他轉身回屋,重新坐到桌前,把那滴洇開的墨跡擦掉,繼續埋頭研讀《五火之術》。
不管這個玉劍君是什麼來頭,有什麼目的,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修煉。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運轉,聚靈陣的光芒在地面上明暗交替。
路聖翻過一頁手抄本,指尖點在「妖火煉化心法」四個字上,開始逐字拆解。
……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路聖已經站在了院中那棵桂花樹下。
制式長劍出鞘。
劍身在晨光里反出一道冷芒。
路聖握住劍柄,緩緩抬臂,沒有急著出招。
他閉上眼,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掌與劍柄的接觸面上。
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進來,沿著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往下,沉入丹田。
劍意雛形。
這是他七歲那年在老槐樹下悟出來的東西。
三年過去,劍意一直停在「雛形」階段,進展緩慢。
但緩慢不代表沒有進展。
路聖睜開眼。
一記豎劈。
劍鋒破開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桂花樹最下面的一根細枝被劍風削斷,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
路聖收劍,看著那根斷枝。
切口平滑,纖維整齊。
他換了個角度,第二劍橫掃。第三劍斜撩。
第四劍反刺。
每一劍都不帶靈力,純粹靠劍意牽引。
十三劍的招式早就刻進了肌肉記憶,他現在練的不是招,是「意」。
劍意雛形是「看見了劍的理由」,而劍意小成是「劍的理由融入了每一劍」。
中間差的那一步,叫「知行合一」。
路聖收劍站定,微微喘了口氣。
還差一點。
差的那一點,不是悟性的問題,也不是練習量的問題。
他隱約覺得,自己缺一個契機。
就在這時——
「好劍意!」
聲音從院牆外面傳來。
路聖猛地轉頭。
玉劍君站在院牆外面的石徑上,手裡捏著一柄水藍色劍穗的長劍,整個人定在那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
「師弟當真天賦異稟。」玉劍君感嘆,「這劍意雛形的純度……恐怕距小成不遠了。」
路聖的嘴角抽了一下。
「玉師兄。」
「嗯?」
「你是站在我院牆外面看了多久?」
玉劍君愣了一息,隨即面露窘色,十一,二歲的少年騰地紅了耳根,竟然有幾分手足無措的意思。
「抱歉,路師弟。我……我方才也在晨練,走到這附近時,感應到了劍意波動,便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他抱拳,姿態端正,腰彎了三十度。
「是我冒犯了。」
路聖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人不像在演。
那種窘迫勁兒太自然了,裝不出來。
再說了,練氣五層的修士,感應到隔壁有劍意波動,好奇湊過來看看——倒也說得通。
但路聖心裡還是記了一筆。
「有空了買個一階防禦陣盤。」他在心裡給自己列了個待辦事項。
「無妨。」路聖將劍插回鞘里,「下次敲門就行。」
玉劍君直起身,臉上的窘色還沒完全退乾淨,但那雙溫吞水似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路師弟,實不相瞞,我對劍道一途頗為痴迷。」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本帛書,雙手遞過來。
「這本法術,是我入宗時從家族藏經閣選的。名為《意斬神》,是一門極其特殊的法術——它的威力,完全取決於修煉者的劍意強弱。」
「你確定我不會被你家族追殺?」路聖不敢接。
「師弟想的周到,不過玉家不會有人對師弟出手,請隨意!」玉劍君自信道。
路聖深深看了一眼玉劍君,如此自信,想來不是家族嫡系,怕也差不了多遠。
接過帛書,翻開了第一頁。
幾行字映入眼帘——
「劍意小成,威力堪比練氣上乘法術。」
「劍意大成,威力堪比築基下乘法術。」
「劍意圓滿,威力堪比築基上乘法術。」
路聖翻頁的動作停了。
他把最後一行又看了一遍。
劍意圓滿——堪比築基上乘法術。
這什麼概念?
練氣期的修士,只要劍意修到圓滿,就能打出築基上乘級別的法術?
路聖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理智回歸,若是有人能在練氣階段劍意圓滿,路聖有理由懷疑,此人要麼天命之子,要麼轉世重修大佬。
他繼續往後翻。
《意斬神》的修煉要求只有一條——必須擁有劍意。
沒有劍意的人,這本帛書就是一堆廢紙。
天花板極高,門檻也極高。
能在練氣期修成劍意的人本就鳳毛麟角。
百個外門弟子裡未必能挑出一個有劍意雛形的。
路聖合上帛書,抬頭看向玉劍君。
這份禮,分量不輕。
「你把這個給我,想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