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打開的瞬間,路聖的意識墜入了一片奇異的空間。
不是真的空間。
是一種狀態。
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院子裡的石磚、牆壁、草木、廊柱——每一樣事物都在他的感知中纖毫畢現。
但同時又變得模糊了。
形狀、顏色、質地,這些表象開始剝落。
路聖"看到"的不再是物體本身,而是構成它們的靈氣流動。
天地間的靈氣在運轉。
緩慢的、無聲的、永恆的運轉。
從地底湧上來,經過土壤、岩石、草木,升入空中,匯入雲層,再化為雨落下,滲入大地。
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路聖的呼吸和心跳不自覺地放慢了。
他的劍意開始共振。
不是和烏雲共振。
是和整個天地的靈氣循環共振。
劍意本身沒有變強,變多。
但它的頻率在調整。
像一根琴弦,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擰緊,擰到和天地發出的低頻嗡鳴完全吻合。
路聖的身體開始動了。
他沒有主動運劍。
是劍意在帶著他動。
第一式。
劈。
這一劈和之前所有的劈都不同。
以前是"人在使劍"。
現在是"劍在使人"。
長劍豎劈而下。
院子裡安靜得詭異。
但——
"咔嚓。"
院中央的石磚從路聖腳下開始,"唰"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筆直的縫隙,一直延伸到三步之外。
嚴舒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一股磅礴的壓力從路聖的方向涌過來,把她整個人按在了廊柱上。
動不了。
不是靈力壓制。
是劍意。
純粹的劍意壓制。
嚴舒婷是練氣八層的修士,靈力運轉沒有受到任何干擾。
但她的身體就是不聽使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寸皮膚,都在劍意的籠罩下變得沉重無比。
她張了張嘴,想喊路聖的名字。
喊不出來。
嗓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劍意還在攀升。
路聖的第二劍已經揮出來了。
撩。
長劍由下往上劃出一道弧線。
弧線的盡頭,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劍氣飛出,擊中了院牆上的防禦陣法。
陣法紋路瞬間亮起,一階極品的陣基拼盡全力運轉,勉強吞噬掉了這道劍氣。
但陣基上出現了一根細小的裂紋。
嚴舒婷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一階極品防禦陣!
那是能抗住築基初期修士全力一擊的陣法!
路聖這一劍——
他什麼修為?
練氣八層啊!
練氣八層的一劍,差點崩了一階極品陣法?
這不可能。
除非……劍意大成!
嚴舒婷拼命調動靈力,想要抵消身上的壓制。
第三劍。
刺。
路聖的身體微微前傾,長劍平刺而出。
這一刺的速度很慢。
慢到嚴舒婷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劍尖划過空氣時留下的軌跡。
但就是這麼慢的一劍,讓她的心臟幾乎停跳。
劍尖前方的空氣被劍意壓縮到了極致。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
劍尖前方一尺處的空氣炸開了。
衝擊波從刺點向四周擴散,把院子裡的灰塵和碎石片卷得漫天飛舞。
嚴舒婷的長裙被衝擊波掀得翻飛,露出膝蓋以下一大截小腿。
她雙手死死扒住廊柱,腳底板在石階上拼命蹬著,整個人被氣浪推得往後滑。
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這哪是練氣八層?
這他媽是築基劍修!
路聖聽不到她的想法。
此刻的他,意識完全沉浸在那種玄妙的狀態里。
天地的呼吸,靈氣的流轉,烏雲的翻湧,雷電的蓄勢——所有的一切在他的感知中匯成了一條河。
他的劍意是河裡的一條魚。
之前,這條魚一直在逆流而上。
拼命地、掙扎地、費盡全力地往上游。
現在,它不再逆流了。
它順著河水的方向,遊了起來。
不費力。
不掙扎。
快得離譜。
這就是"意隨天地"。
不是去對抗天地,而是借天地之勢。
天地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路聖手中的劍開始顫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劍在興奮。
路聖的意識漸漸從《十三劍》的框架中脫離。
《十三劍》的招式已經裝不下他此刻的劍意了。
他需要更大的容器。
《意斬神》本無招式,屬於意境類。
但也足夠了,結合《意斬神》的每一個字、每一幅圖、每一條註解,像走馬燈一樣飛速閃過。
路聖的身體停了下來。
他舉劍過頭。
雙手握柄。
劍尖朝天。
天邊的烏雲仿佛感受到了什麼,翻湧的速度驟然加快。
一道悶雷從雲層深處炸開。
嚴舒婷的後背已經完全貼在了廊柱上。
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冷,是下意識的害怕。
她從路聖的身影上感受到了一種讓她靈魂顫慄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做——
鋒芒。
路聖吸了一口氣。
然後——
劍落。
就是最簡單的一個動作。
舉起來,劈下去。
但這一劈——
劍意和天地之間的那根弦,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擰斷了。
不。
不是擰斷。
是共鳴到了極致之後的爆發。
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劍氣從長劍上脫離,沖天而起。
劍氣穿過院落,穿過陣法。
一階極品防禦陣在劍氣面前撐了不到一息。
整面陣法像被人一拳砸碎的玻璃,"轟"的一聲,碎成了滿天光點。
劍氣沒有停下。
它繼續往上,筆直地射入了天空中那片壓得極低的烏雲。
"嗤——"
烏雲從中間被切開了一條縫。
縫隙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天邊,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剪刀,把整面烏幕裁成了兩半。
金色的陽光從裂縫中瀉下來。
滿天烏雲被劍氣的餘波震盪開來,翻滾退散,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藍天。
彩霞從裂縫的邊緣蔓延,被夕陽一照,絢爛得不像真的。
一劍開天。
路聖握著劍,站在院中央。
長劍的劍刃上,細密的裂紋遍布全身。
制式長劍的品質承受不住這一擊的反饋,已經半廢了。
路聖低頭看著手中的殘劍。
劍意在他體內翻湧,強勁而平穩。
和之前的燥熱、急切完全不同。
現在的劍意像一泓深潭。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涌動。
大成。
劍意大成!!
路聖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鬆開手。
殘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院子裡一片狼藉。
石磚碎了大半,陣法的殘餘光點還在空中緩緩消散。
路聖回頭看了一眼廊下。
嚴舒婷整個人癱坐在石階上,背靠廊柱,雙腿發軟地伸在前面。
月白長裙皺成一團,光裸的腳丫踩在碎石上,下半身還在微微抽搐。
她滿臉都是被嚇到之後的呆滯。
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
路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師妹?"
嚴舒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
"嗯?"
"你剛才那一劍……"
路聖歪了歪頭。
嚴舒婷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又一口。
然後第三口。
"你練氣八層,剛才那一劍是築基級別的。"
路聖攤手。
"練劍的時候來的靈感,就試了一下。"
試了一下??
嚴舒婷差點沒從石階上彈起來罵人。
一階極品陣法被你試碎了!
烏雲被你試開了!
你管這叫試了一下?
"劍意大成了。"路聖拉了她一把。
嚴舒婷被拉起來,腿還在發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撞在了路聖的胸口上。
柔軟的觸感貼著他的前胸,她那成熟飽滿的身段幾乎完全壓了上來。
嚴舒婷一個激靈,立刻撐著路聖的肩膀退開了半步。
兩頰飛紅,但這次不全是害羞——還有驚嚇之後的應激反應。
"劍意大成?"
"嗯。"
嚴舒婷閉了閉眼。
"師兄……二爺爺恐怕低估你了。"
路聖沒接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
烏雲被劈開的縫隙還在慢慢彌合,金光在縫隙間流淌。
但他心裡清楚——剛才那一劍,動靜鬧得太大了。
陣法碎了。
劍氣沖天。
碧落宗上上下下,但凡修為過了築基的,不可能感覺不到。
果然。
幾乎是路聖回頭望天的同時,碧落宗各處山峰上,數道靈力波動幾乎同時亮起。
……
碧落宗西峰。
嚴夫子正在丹房裡清理爐灰。
一股凌厲的劍意餘波從東面傳來,穿透了三層禁制,在他的丹房裡掀起一陣罡風。
桌上新擺好的藥材瓶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嚴夫子伸手按住瓶子,皺起了眉頭。
築基級別的劍意?
來自外門弟子區域?
一個念頭閃過。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
"不可能。"
嚴夫子搖了搖頭。
哪怕是自己那個妖孽弟子,也不可能在練氣期把劍意推到這種地步。
除非他天賦異稟到了超越嚴胥的程度。
"不可能的……"
嚴夫子嘴裡念叨著,手上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他放下藥材瓶,走出了丹房。
……
碧落宗主峰。
三長老納蘭迦正在處理門務。
竹帛堆積如山的書案前,她筆走龍蛇,批閱著各堂口送上來的匯報。
劍意傳來的一瞬間。
她的筆尖在帛書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納蘭迦抬起頭。
手中的玉筆被她無意識地捏碎了。
碎片從指縫間落下,"叮叮噹噹"掉在桌面上。
納蘭迦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東面天邊被劈開的烏雲和流淌的彩霞。
築基級別的劍意輸出。
但來源方向——是外門弟子區。
外門弟子區,沒有築基劍修。
納蘭迦的腦海里快速檢索了一遍碧落宗的在冊弟子名單。
外門區域,唯二和劍意沾邊的,一個出宗門任務。
一個至今從不執行宗門之外的任務——
路聖。
她的令牌接引入宗的那個少年。
路霖的孫子。
納蘭迦的手指輕輕叩著窗欞。
練氣期的少年弟子,能打出築基級別的劍意。
這種事情,在碧落宗的歷史上,亘古未有。
從入門後,她其實一直關注著路聖。
孟七的打探,還有雷芸的幫助,甚至嚴夫子收徒,都有她的牽線。
直至嚴夫子玄冰靈火相傳,雖然出乎納蘭迦意外。
但,這些只能瞞過底層,瞞不過金丹期。
哪怕路聖的玄冰靈體特殊,可以瞞過金丹期探查,但只要結合前因後果,用屁股想,都知道嚴夫子是讓路聖繼承玄冰靈體。
納蘭迦不是金丹期,地位卻與金丹長老無二,甚至更勝一籌!
無他,誰叫她是繼嚴胥死後,宗門唯一70歲築基圓滿天驕,身負水靈體,師傅乃是宗主!
納蘭迦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回書案。
她拿出一枚空白的傳音玉簡,灌入一縷靈力。
"此事不用理會,諸位長老,此子是我未來弟子。"
「對了,遮掩一下,防止其他宗門奸細勘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