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峰空地上。
路南山站在一旁,沉穩地調息,修為在他身上表現得內斂而紮實。
蘇錦書陪在路南山身側,一手搭在他肩背上輸送靈力輔助,另一隻手垂在裙擺邊,指尖偶爾無意識地掐出一道劍氣。
羅素素坐在台階上,懷裡夾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雜書,嘴裡叼著一根靈果簽子,修煉和看書兩不誤。
嚴舒婷和邵燕兒在更遠處對練。
路聖挨個看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羅素素麵前。
「你水行訣什麼進度了?」
羅素素頭也沒抬。
「練氣八層了。」
「練氣八層還看閒書?」
「聖哥哥你管天管地還管我看書啊?」羅素素翻了一頁,嘟囔著,「我這是勞逸結合。」
路聖伸手把書抽走,掃了一眼封面——《東域情緣錄·卷三》。
「……」
傳授環節從路淮仁開始。
「爹,你火屬性靈力的運轉路線偏了兩寸,往左挪。」
「左?哪個左?」
「你的左。」
路聖上手幫他糾正了經脈走向。
路南山同樣如此。
蘇錦書有先天劍骨加持,劍道上的東西一點就透。
路聖只花了半炷香就講完了要點,三人各自領悟去了。
嚴舒婷和邵燕兒輪流過來聽了一段,各自收穫不同。
最後是羅素素。
路聖蹲下來,把水行訣的幾個關竅逐一拆解給她聽。
羅素素聽得認真,嬰兒肥的臉蛋上難得露出專注的神色。
「聖哥哥,你教得真好。」
「少拍馬屁,回去把第三重水行訣練十遍。」
「十遍?!」
「嫌多?二十遍。」
羅素素捂住嘴巴,抱著書一溜煙飛了。
忙完這一攤子事
他想起一個人。
嚴夫子。
師尊納蘭迦當初暗中推舉嚴夫子收他為弟子,嚴格來說,嚴夫子才是他修仙路上的第一位引路人。
路聖曾經提過一次,要傳授嚴夫子一些東西。
被拒絕了。
那天的對話他記得清楚。
嚴夫子坐在丹房裡,爐火旺盛,慢條斯理地往丹爐里添藥材。
路聖開口說要傳授他幾手對修為有益的法門,嚴夫子連頭都沒抬。
「不用了。」
「師傅,是不是哪裡不合適?我可以換——」
嚴夫子擺了擺手。
「路聖啊,老夫也不瞞你。」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一道長長的舊疤橫亘其上,皮肉微微凹陷,那是早年重傷留下的永久痕跡。
「當年那一戰,五十年壽元說沒就沒了。老夫如今這副身子骨,築基六層已經是天花板。再往上?」
嚴夫子搖了搖頭,笑得坦然。
「上不去的。也不想上了。」
路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事就兩件。」嚴夫子拍了拍丹爐,「第一件,煉丹。」
「每天圍著這爐子轉轉,看看火候,聞聞藥香,比什麼修行都踏實。」
他停了一下,神色柔和了幾分。
「第二件,就是看你成才。」
路聖心口一熱。
「老夫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當初聽了納蘭迦長老的話,勉為其難收了你。」
「我當時心想,罷了罷了,看在納蘭迦長老面子上,收就收吧,大不了只傳授一門《分心控爐》!」
嚴夫子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
「誰能想到呢?練氣、築基、金丹——你用了多久?十八歲!東域第一!」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拍了拍路聖的肩膀。
「老夫活到這把歲數,什麼大場面都見過。但你路聖,是唯一一個讓我一次又一次覺得自己老眼昏花的傢伙。」
「每一次我以為你已經到極限了,你就給我來一出更離譜的。」
嚴夫子收回手,重新坐下來,語氣歸於平淡。
「舒婷有你照看著,老夫沒什麼可操心的了。修行的事就算了,你把這份心思留給需要的人。」
「老夫就在這丹房裡待著,多煉兩爐丹藥,多交兩名弟子煉丹,比什麼都強。」
路聖當時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再勸。
有些人的選擇不是因為軟弱,是通透。
「該去拜訪另一位師尊了。」
……
夜
青鸞峰。
納蘭迦盤膝而坐。
「進來吧,門沒鎖。」
路聖推門進去,在石桌坐下。
「師尊早就知道我今天要來?」
「你這逆徒,無事不登三寶殿。最近一個月沒來找本宮,說明事情還沒到非來不可的時候。今天突然來了……」
她鳳眼微抬。
「該是為雲海天宮的事。」
「師尊說過,會給我一份地圖。」
納蘭迦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獸皮捲軸,隨手扔過來。
路聖一手接住,展開。
地圖上標註得很清晰——雲海天宮的外圍區域和第一層的大致布局。
入口方位、已知的禁制分布、通道走向,一應俱全。
但也僅此而已。
只有第一層。
路聖把地圖收起來,和腦海中記憶的沈家那份做了個對比。
沈家的地圖雖然也有缺損,但至少覆蓋了雲海天宮第三層,信息量大得多。
「師尊,就一層?」
納蘭迦無語。
「知足吧。整個碧落宗,就這一份。」
「多謝師尊。」
「動身的時間定了?」
「年末之前。」
路聖起身告辭。
「師尊,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路聖轉身走了幾步,身後傳來納蘭迦的聲音。
「路聖。」
「嗯?」
「保重。」
納蘭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放下茶盞,仰頭望向夜空。
今晚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碧落峰群山之間,把整座青鸞峰照得透亮。
……
落霞峰山腳。
路聖從青鸞峰迴來的路上,遠遠就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蹲在山道拐角處。
黑色勁裝,腰間一柄烏鞘長劍,腳踝上兩隻銀環。
季無月。
她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周身瀰漫著淡淡的劍域。
整個人閉著眼,像是在感悟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倏地睜眼。
一雙杏眼先是亮了一下,隨即又收斂住,換上了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
路聖的腳步沒停,徑直從她面前走過。
季無月立刻站起來,三兩步追了上來。
「路聖!」
「又來了。」路聖頭也沒回,「說過多少次了,別在我山腳底下蹲著。」
「我沒蹲!我在感悟你落霞峰殘留的劍道氣息!」
「那也別在我門口悟。」
季無月加快腳步,繞到路聖身前,擋住了去路。
她個子比路聖矮了小半個頭,仰著臉看他,銀色腳環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年了。」
「嗯。」
「整整一年了!」
「我聽到了。」
「當初你答應收我做劍侍,說可以指點我劍道。結果呢?這一年,你教了我什麼?」
路聖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季無月,杏眼裡沒有怒氣,全是渴望。
「我不是不想教你。」路聖暗示,「你的劍域小成還不穩固,根基沒打牢就灌東西進去,適得其反。」
人話:得加錢!
很顯然,季無月沒聽懂,或者說不認為一個頂尖劍修會如此俗套。
「根基我自己在打!每天在你山腳下悟道,悟了三百多天了!」
季無月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抓住了路聖的衣角。
動作很快,幾乎是下意識的。
「教我。」
「求你了。」
「好,但得加錢……」
路聖直言。
季無月渾身一震,臉露驚喜。
「我要跟你換點東西。」
「什麼?」
「你們神劍谷,有沒有元嬰級別的術法?」
季無月愣了一下。
「元嬰級別?」
「對。法術、功法、秘術都行。有用的,我能看得上的。」
季無月皺起眉頭,認真地想了想。
「劍法的話……有幾門。但那都是宗門不傳之秘,我雖然是劍子,也不能隨意外泄。被查出來,是要廢修為逐出山門的。」
季無月腳踝上的銀環輕輕碰撞,發出叮噹的聲響。
她想了好一會兒。
「但有一門功法,不算宗門核心機密。」
「什麼功法?」
「體修功法。叫《獸歸骸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