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城。
趙家。
正廳燈火通明,丫鬟僕役端著茶水靈果進進出出,滿院子都是張羅道侶儀式的忙碌景象。
……
後院。
七盞魂燈不斷哀嚎。
趙武熊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照在他半張臉上。
那張臉比半年前瘦了兩圈,顴骨突出,下巴尖削,原本還算英俊的五官如今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陰鷙。
他在看一面銅鏡。
鏡子裡的人朝他笑。
他也朝鏡子裡的人笑。
笑著笑著,肩膀開始抖。
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立馬壓著,像是怕被人聽到。
但笑了一會兒,聲音就控制不住了,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在空蕩蕩的書房裡來回撞。
笑到最後,他攥住銅鏡的手指將鏡面捏出了一道裂紋。
「呵。」
他把銅鏡翻扣在桌上,笑容收斂。
他趙武熊,趙家嫡系,被一群築基期的散修空盜當成了玩物。
老四那張絡腮鬍的臉,到現在還會出現在他的夢裡。
每一個夜晚。
趙武熊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那股陰鷙已經被他壓到了眼底深處,表面恢復了溫和謙遜的模樣。
七個都死了。
他親手策劃的。
毒是提前藏在假牙里的青靈毒,爆符是貼身貼在心口的趙家密傳三階爆符。
那一夜老大和老三為分贓紅了臉,老四喝多了靈酒倒在角落,其餘幾個各懷心思。
四個當場炸死。
剩下三個半死不活地往外逃,被他引來的趙家護衛截殺在三百里外。
神魂點燈,軀體成灰。
趙武熊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推開門。
月色灑在庭院裡,丫鬟看到他出來,連忙低頭行禮。
「少爺。」
「嗯。」趙武熊溫和地點頭,「辛苦了,去歇著吧。」
丫鬟受寵若驚地退下。
趙武熊思索。
碧落宗四長老,路聖。
那天在高空中,他喊破了嗓子,那人連頭都沒回。
趙武熊在黑暗中停下腳步。
路聖他惹不起。
三階飛舟,金丹長老,碧落宗的招牌——任何一條拿出來,都不是他趙武熊能碰的。
但林澹月……
那個賤人,用三階挪移陣盤跑了。
跑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林澹月回去之後把消息傳回了林家。
林家震怒。
趙家道歉。
他趙武熊,在整個東域四大家族面前丟盡了臉。
道歉?
他送了多少靈寶,真寶?多少符籙?
一箱一箱地往林家搬,臉上掛著比誰都真誠的笑容。
三天兩頭登門拜訪,噓寒問暖,對林澹月百依百順。
整個浮雲城都說趙家公子大難不死,洗心革面,浪子回頭了。
趙武熊走到廊柱邊,抬頭看著天上那彎殘月。
一個月後。
道侶儀式。
林澹月會穿著嫁衣站在他面前。
他會笑著,牽起她的手。
然後呢?
趙武熊低下頭,月光照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他在書房桌案底下藏了一份東西。
那不是什麼值錢的寶貝,是一本手札,記錄著他在空盜手裡的每一天、每一夜。
「勿忘此辱。」
……
綠土城。
千里靈田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螢光,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霧。
林家府邸坐落在靈田中央,陣法層層疊疊,將整座宅院護得密不透風。
後宅,林澹月的閨房。
一個中年婦人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端著一杯靈茶,姿態端莊。
她穿著深綠色的錦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保養得宜,看著四十出頭,實際年齡少說也有兩百歲。
林家二夫人,林澹月的母親,柳氏。
林澹月跪坐在她對面,垂著頭。
白色的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
「澹月,你想想趙家公子。」柳氏放下茶杯,語氣慈和卻不容商量,「大難不死,洗心革面,他來道歉可是誠心實意的。真寶符籙按箱算,你那小院裡都快堆不下了。」
「一個月後就是道侶儀式,四大家族都會來觀禮。你父親已經點了頭,嫁妝單子都擬好了。」
柳氏看著女兒沉默不語,嘆了口氣。
「娘知道你心裡有結。那件事,趙武熊確實做得畜生。可娘問你——你能怎麼辦?」
林澹月心中哀戚。
「你的天資,你的修為,你身上穿的,嘴裡吃的,哪一樣不是家族給的?」柳氏的聲音沉了下去,「你爹在四大家族裡說話本就不硬氣,金丹一層,排末位。趙家五層老祖那邊一句話遞過來,你爹能說不?」
林澹月釋然。
「女兒明白。」
柳氏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不是不疼。可疼歸疼,這門親事不是她能攔的。
「趙武熊如今行事溫和謙遜,對誰都客客氣氣。趙文杰在虛神殿那邊也遞了話,說會照拂你。嫁過去之後——」
「娘。」
林澹月抬起頭。
面紗下苦澀難掩。
「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柳氏怔了一下。
林澹月站起身,朝母親行了一禮。
「女兒會嫁。家族的事,女兒不會添亂。」
柳氏看著她的背影,終究沒再多說。
自古無情帝王家,世家就不是了嗎?
林澹月走出閨房,穿過迴廊,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吹動面紗的邊角。
她想起了那天。
著火的飛舟,圍上來的空盜,趙武熊拽著她胳膊往前推的那一把。
還有遠處那艘三階飛舟上,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一眼的陌生人。
她沒有怨那個人。
修仙界從來不講什麼見義勇為。
她怨的是自己不夠強。
林澹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三階挪移陣盤救了她一命,但那是一次性的。
下一次呢?
一個月後,她就要嫁給那個笑著把她推進火坑的男人。
而那個男人現在笑得比誰都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