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著,總比死了強。
炎霄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強行壓下去。
他偷偷抬起頭,看了面前神秘青年一眼。
哪怕自己只是一枚棋子,能被這種人物看在眼裡,至少命保住了。
「不知前輩有何吩咐?」炎霄警惕。
路聖思索片刻。
半步渾源境,掌握本源火之法則,性子夠烈,為了一個女人敢硬闖瑤池主峰跟渾源境初期拼命。
這種人,有脾氣,有膽量,也有底子。
「你天賦不錯。」路聖負手而立,語氣隨意,「本座倒是很看好你。」
炎霄渾身一震。
「可願為本座效勞?」
岩火旺在旁邊處理賓客記憶的動作頓了一下,偷偷瞄了炎霄一眼,那意思很明確,主上親自招攬,你小子祖墳冒青煙了。 炎霄膝蓋還跪在地上,腦子飛速轉動。
為路聖效勞?
他本來就欠路聖一條命。
更關鍵的是,他現在無門無派。
能讓道祖俯首稱臣的人,追隨他,總比在外面當喪家之犬強上一萬倍。
炎霄沒有猶豫太久。
「屬下炎霄,願為前輩效死!」
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下去。
路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炎霄的眉心。
籠中鳥印記。
炎霄渾身劇震,體內的本源火之法則被那枚印記瞬間鎖定。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束縛感瀰漫開來,讓他整個人僵了一息。 隨後,束縛感消退,一種微妙的共鳴油然而生。
路聖:「十年之約。十年之後,去留自便,絕不強留。」
炎霄猛地抬頭。
十年?
他本以為這種效忠是賣身契,生死都捏在對方手裡。
結果路聖只要十年,十年後走不走全憑自願?
「前輩……當真?」
「本座的話,不喜歡說第二遍。」
炎霄喉頭一哽,用力點了下頭。
旁邊的岩火旺嘖了一聲,那條觸手甩了甩,像是替炎霄可惜又替他高興。
「小子,你運氣好。主上金口玉言,十年後你要是敢走,那是你蠢。」
炎霄沒搭理他,視線找向大殿的廢墟角落。 雲裳。
她還倒在那片碎石堆里。
炎霄心臟猛地一縮,掙扎著站起來就要往那邊沖。
就在這時,廢墟里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幾塊碎石從內側被推開。
雲裳的身影從瓦礫間慢慢坐起來。
她面若冰霜,冰藍色的廣袖流仙裙沾滿了灰塵和血跡,頭上那根冰玉簪子不知什麼時候斷了,長發散落在肩頭,狼狽至極。
但她的眸子是清醒的。
黑火退去的那一刻,侵蝕她識海的污染也跟著消散了大半。
她意識恢復得比其他賓客快,先天冰靈之體對這類精神污染有天然的抵禦力。
只是身體裡被黑火衝擊過的經脈還在隱隱作痛,雙腿發軟,使不上力。
雲裳撐著一塊斷裂的石柱勉強站穩,掃了一圈大殿。 滿地昏迷的賓客。
那個渾身黑紋的怪物在逐一給人扎針。
玉姬和羽落站在路聖身後。
然後……
她看到了炎霄。
跪在路聖面前。
雲裳的瞳孔驟然收緊。
她什麼都來不及想,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冰藍色的身影踉踉蹌蹌地掠過十幾丈的距離,險些摔倒兩次,硬是咬著牙穩住。
下一刻,雲裳擋在了炎霄身前,面朝路聖。
她雙膝一彎,直接跪了下去。
「前輩!」 「萬般因果,加吾一身!」
「哪怕為奴為婢,求前輩別為難他!」
她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脊背繃成一條直線,雙肩卻在微微顫抖。
炎霄愣住了。
路聖饒有興致:「炎霄。」
「你這心上人,對你倒是真上心啊。」
炎霄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拉雲裳的胳膊。
「雲裳!你別,你起來!」
「前輩不是要為難我,他是收我做……」
「事情已經解決了。」路聖打斷他,聲音帶著笑意,「本座收他做了十年的下屬,十年之後,來去自由。你不用拿命來換。」
雲裳的動作頓住了。
臉上還殘留著決絕的神情,但困惑已經爬上了眉梢。 「……收下屬?」
「對。」路聖抱臂,「本座又不是什麼吃人的妖怪,你至於嗎?」
雲裳跪在那裡,一時沒反應過來。
炎霄趕緊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
「是真的!前輩答應了,十年之後我可以自己選擇去留!」
炎霄又激動又心疼,「你受了這麼重的傷,跑過來幹什麼!」
雲裳垂下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就好。」
聲音很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路聖總覺得話裡頭摻了點別的東西。
惋惜?
失落? 不過路聖沒有深究。
別人的感情糾葛,他沒興趣摻和。
炎霄小心翼翼地扶雲裳站起來。
雲裳推開他的手,自己撐著站直了。
「我沒事。」
炎霄不信,伸手想去扶她的腰。
雲裳身體猛地一僵,側身避開了。
「別碰我。」
「身上有傷,碰著痛。」
她雙腿還在輕微顫抖,裙擺遮住了膝蓋以下,看不出傷勢。
炎霄的手懸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去。
「那……那你坐下休息,我去找點療傷的丹藥……」 「不用。」
雲裳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就像剛才那個拼死擋在他面前的女人是另一個人。
「我自己能處理。」
玉姬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紅唇微微挑了一下。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雲裳迴避炎霄的觸碰,不像單純是因為傷。
但這會兒不是八卦的時候。
路聖吩咐道:「姑姑,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你了。」
玉姬收回視線,恢復了那副慵懶做派,歪著頭看路聖。
「你倒好,動動嘴皮子就把活兒全甩給我。」
「南宮珉已經死了。」
「瑤池聖地群龍無首,總得有人出面鎮住場子。」
「你本來就掌著瑤池聖地半數實權,現在另外半數也是你的了。」 「名正言順。」
玉姬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你這話說得好聽。南宮珉死了,瑤池聖地那些長老和附屬勢力怎麼交代?總不能告訴他們,你們的聖主被火之道祖的污染吃干抹淨了吧。」
「簡單。」路聖朝岩火旺詢問,「老岩,南宮珉這具身體你還能維持多久?」
岩火旺拍了拍自己暗紫色的胸膛,觸手得意地甩了一圈。
「主上放心!這副皮囊雖然被屬下占了,但外表還能恢復原樣。扮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路聖一語定音:「讓他頂著南宮珉的皮,演一出臥病不起的戲碼。對外就說聖主閉關療傷,聖地事務暫由聖母代理。」
「等你徹底站穩腳跟,這張皮要不要都無所謂了。」
玉姬想了想:「行倒是行。不過你得讓這位……火祖大人,演戲的時候收斂點那股陰森勁兒。」
岩火旺趕緊收回觸手,左臂恢復成正常人類的形態。
他甚至還活動了一下五指,咧嘴一笑。
那個笑容落在南宮珉的臉上,詭異得讓人汗毛倒豎。 玉姬:「……算了,少笑,笑起來更嚇人。」
路聖吩咐羽落:「你配合姑姑。有任何異動,直接傳訊給我。」
羽落單膝跪地,乾脆利落:「屬下領命。」
路聖安排完這一切,視線最後落在炎霄和雲裳身上。
「你們兩個傷得不輕,先留在瑤池聖地養傷。姑姑會給你們安排住處。」
炎霄抱拳:「多謝前輩!」
雲裳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應了。
……
玉姬的辦事效率比路聖預想的還要快。
大殿裡的爛攤子收拾起來並不複雜。岩火旺負責抹除記憶,玉姬負責善後安排,兩個渾源境級別的存在聯手處理,那些昏迷的賓客壓根翻不出浪花。
賓客們醒來後,記憶里只剩下模糊的片段:納妃大典上突然發生了一場能量暴動,疑似有人偷襲,南宮珉聖主力戰退敵,但身受重傷,閉關療養。
至於具體細節,全是黑的,想不起來。 幾個附屬勢力的長老私下打聽過,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月華宮的侍女們傳出了統一口徑:聖主傷勢嚴重,短期內無法理事,聖地事務暫由聖母玉姬代掌。
有人不服。
瑤池聖地九大長老里,有四個是南宮珉的嫡系。
為首的一個叫孟甲,半步渾源境的老牌強者,跟南宮珉穿一條褲子。
聽到消息的當天晚上,孟甲就帶著另外三個長老,闖進了月華宮。
「聖母,老朽斗膽,想親眼見一見聖主。」
孟甲站在月華宮正殿裡,語氣恭敬,但立場很硬。
玉姬靠在玉榻上,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瓊漿,連正眼都沒給他。
「他在閉關,不見客。」
「聖母恕罪,但聖主生死不明,聖地上下人心惶惶。老朽身為長老,有責任確認聖主安危。」
孟甲往前邁了一步,「若聖母執意阻攔,老朽只好……」 話沒說完。
玉姬手裡的酒杯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不重,但孟甲渾身的汗毛炸了起來。
渾源境初期的威壓精準地壓在四個長老身上。
孟甲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說了,不見客。」
「你要是非要進去,我不攔你。」
「但你進去之後看到什麼,我可就管不了了。」
岩火旺此刻正頂著南宮珉的皮,躺在閉關密室里。
他收到了玉姬的傳訊,配合得極其到位,在密室里釋放出一股混亂的渾源之氣波動,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黑火氣息。
那股氣息穿透密室的陣法縫隙,飄到了月華宮正殿。
孟甲臉色瞬間變了。 這氣息不對勁。
南宮珉的渾源之氣他再熟悉不過,但現在這股波動里摻著一種讓他頭皮發麻的詭異味道。
像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他身後三個長老也感受到了,臉色齊刷刷地白了。
「怎麼樣?」玉姬好整以暇,「還要進去看看嗎?」
孟甲僵在原地:「打擾聖母了,老朽告退。」
玉姬搖頭失笑:「一群老東西,就這點膽子。」
瑤池聖地的權力交接,比想像中順利得多。
路聖沒有過多關注這些瑣事。
他把炎霄和雲裳安排在了攬月苑隔壁的一處院落里。
兩間屋子,中間隔著一道迴廊。
炎霄的傷勢其實不算太重。炎祖三變的反噬雖然猛烈,但他畢竟有本源火之法則護體,加上岩火旺暗中輸送了一縷本源之力幫他穩住根基,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復。 但云裳的情況不太一樣。
先天冰靈之體雖然幫她抵禦了大部分精神污染,可她的經脈在黑火衝擊下受損嚴重。
路聖給了她一枚療傷丹藥,囑咐靜養。
傍晚時分。
路聖坐在攬月苑的屋頂上,手裡捏著一杯涼茶,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瑤池聖地的落日餘暉。
書書縮在他肩膀上,雙馬尾一晃一晃的,小手抓著路聖的衣領,跟只貓似的蹭來蹭去。
「主人,你收那個紅頭髮幹什麼呀?他好弱哦。」
「弱?」路聖喝了口茶,「半步渾源境加上本源火之法則,秘術加持下,可短暫戰渾源境初期,整個渾源之地都找不出幾個。」
「可是他打不過那個叫南宮什麼的老頭子嘛。」
「打不過才正常。他才多大年紀,南宮珉活了多少萬年?」路聖彈了一下書書的腦門,「種子要慢慢長,急什麼。」
書書捂著腦門哼唧了兩聲,不吭氣了。
…… 隔壁院落。
炎霄站在雲裳房門外,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粥。
「雲裳,開門,我給你送藥來了。」
「放在門口就行。」
「你傷成這樣,總得有人照顧。」
「我說了,放在門口。」
炎霄把藥碗放在門檻上:「今天……謝謝你。」
「雲裳,我知道你一直在替我擋。大殿裡你擋南宮珉的劍,後來你又替我求那位前輩……」
「你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以後有我在,不會再讓你……」
「炎霄。」
雲裳平靜的聲音從門板後傳出來。 「你回去休息吧。」
「我想一個人待著。」
炎霄有些頹廢,不明白為什麼雲裳如此冷淡,以前雖然同樣冷淡,卻始終讓人親近,如今卻不同。
炎霄走後不久。
身後,緊閉的房門裡,傳來極其輕微的喘息聲。
隱約間有水流聲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