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谷直接跳到了影山背上,日向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無意識地喊著「厲害!太厲害了!」。
而青城那邊,一片壓抑的沉默。
岩泉一眉頭緊鎖,松川看著自己被攔死的這一球,又看看對面被隊友簇擁的影山,臉上滿是錯愕。
及川徹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臉上的笑容變成了另一種一種空白。
他微微歪著頭,看著被眾人圍住的影山,看著那個眼中仿佛有冰川在無聲崩裂,折射出萬千寒光的側臉……
剛才那一球……不是運氣。
不是巧合。
是看穿!
他精心設計針對影山思考模式的雙重甚至三重嵌套的心理陷阱!
被對方用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輕而易舉地……破解了。
不,不只是破解。
是被反過來利用,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反擊!
影山……不再僅僅是在應對他的戰術了。
他開始……理解他的戰術,甚至,開始嘗試解構和重構他的戰術……
陌生的情緒交織著錯愕慍怒,絲絲縷縷纏上及川的四肢百骸。
接下來的死球間隙,雙方隊員回位。
及川經過網前時,與正在走回位置的影山擦肩而過。
「小飛雄。」
及川的聲音響起,側過頭,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那笑容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冷…
都要假…
「不錯嘛,剛才那一下。」 他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在舌尖仔細研磨過,「觀察得很仔細,跳得也很及時。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在影山臉上逡巡,試圖找到一絲破綻,或者一絲得意。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靜的湛藍……
「你還是在模仿我啊。」 及川的笑容加深,眼底卻毫無笑意,
「模仿我的觀察,模仿我那種……藏在傳球里的『話』。但模仿得再像,贗品終究是贗品,不是嗎?」
他在試圖用語言,重新撬開影山那剛剛建立起來的沉靜外殼,將猜疑和比較的毒刺埋進去。
影山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看及川,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排球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球皮的紋路。
沉默了幾秒,就在及川以為他不會回應,或者會像以前一樣生硬反駁時——
影山忽然抬起了手。
將球輕輕向上一拋,然後,在球下落的瞬間,手腕以一個帶著明顯滯澀感的角度,向外旋,以一種看起來有「過時的方式,將球傳向了正在網前回憶方才攔網的月島。
那個傳球手勢……那個手腕的角度,那略顯僵硬的旋轉……
及川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是……他國三輸給牛若後,自己琢磨出來,用過一段時間後因為穩定性不足,且容易被高水平的攔網手預判線路而主動淘汰捨棄的……
一版壓腕手勢的變種!
一個連他自己都遺忘在角落失敗的實驗品!
影山他……
不僅研究了他現在成熟的傳球,連他那些不成熟的『過去』,都挖出來了嗎?
而且,在這樣的時候,當著他的面,傳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示威?挑釁?
還是……
月島顯然也沒料到突然冒出來一個這樣彆扭的傳球,愣了一下,勉強將球處理過網。
影山收回手,然後,他才緩緩地轉過頭,第一次在得分之後,真正地對上了及川徹的目光。
那雙藍色的眼睛,此刻清澈倒映著及川微微變色的臉,也倒映著球館頂棚刺眼的燈光。
裡面沒有什麼……
只有一種平靜,和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他用行動,回應了及川的模仿論。
我不只是在模仿你的現在。
我了解你的全部。
包括你的成功,也包括你曾經失敗的,被你親手捨棄的過去。
所以,我不是模仿你。
我是站在你的肩膀——以及你跌倒過的坑窪上,看著更遠的地方!
及川徹的呼吸微滯。
他凝望著影山那雙太過寡淡的眼眸,恍然發覺那瞳仁像兩面冷冽的鏡面,兩兩相對……
照出彼此的模樣,也映出他刻意迴避的種種端倪。
發球區是架立的炮口,球網之前便是對峙的戰線。
而二傳,便是立於全場最高處的統領,以每一次調度排布戰局,掌控全場節奏。
兩名統領之間的較量,從來不止在於陣型排布。
更是對對手心思的揣摩,對賽場每一處細微變動的感知,對勝利極致的執念,還有對麾下同伴,以及自身極限的全然瞭然。
及川一直是那個自信能掌控一切,將對手心思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天才將軍。
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網對面那個曾經被隨意引導的後輩,似乎……
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褪去青澀與直率,長出屬於他自己的鱗甲與獠牙,並且,將目光投向了他從未示於人前的深埋角落…
影山看著及川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看著那張總是帶著遊刃有餘笑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抿緊唇角隨即開口,音量不高,徑直穿過球網之間的空隙落至及川耳畔:
「及川前輩。」
及川抬眼。
「你的傳球,很美。」 影山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般,「很正確,很精準。」
他短暫停頓,眼底深處仿若冰層緩緩涌動碰撞,漾開沉悶悠遠的低鳴……
「但有時候,排球的答案,不一定在正確的地方。」
「它可能藏在不正確的傳球里,藏在冒險的托舉里,藏在看似愚蠢的預判里,甚至……」
「藏在被捨棄的過去里……」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留下及川徹一個人站在網前,站在那片被聚光燈照得發白,好似格外冰冷的地板上…
排球的答案,不一定在正確的地方……
及川咀嚼著這句話,看著影山背影,看著烏野半場那群因為剛才那一分而士氣大振的隊員……
尤其是那個始終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一切,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黑髮少年……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有任何笑意,自嘲的弧度!
原來如此。
不只是影山在進化。
是整個烏野,在那根定海神針的周圍,被重新組裝,淬鍊,打磨……
變成了一台即便核心零件暫時受挫,也能迅速自我調整,甚至反過來從對手的戰術中汲取養分!
完成致命一擊的……怪物……
而自己,似乎……有些太小看這群烏鴉了,也太小看那個將自己過去的失敗都當成武器來使用的……
冷酷的後輩了……
及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冰冷與空白漸漸褪去,重新定義的……
是一種更加灼熱!
更加興奮!
也更加危險的銳芒!
有意思……
這樣,才配得上做我及川徹的對手。
他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帶著居高臨下的玩味,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燃燒著熊熊戰意的燦爛笑容。
比賽,現在才真正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