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光野走到他身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了一會兒。
「外公。」
貓又教練沒有轉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光野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沒有急著開口，而是順著外公的目光望向那片剛剛還充斥著吶喊聲和哨聲的場地…
貓又教練這時開口，語氣是老年人獨特的那份沉穩和緩慢：「第一場感覺怎麼樣？」
光野想了想說：「比想像中順利。」
「哦？」貓又教練的語調微微上揚，有一絲意味深長的意味，「是對方太弱了，還是你們太強了？」
「都不是…
是我們比一個月前的自己更強了。」
貓又教練一時間沒有回覆，他轉過頭，看了光野一眼。
這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
「你那個跳發下沉飄球，是自己琢磨的？」
「在稻荷崎的時候，宮侑前輩教了我的一些發球手法。」
光野如實地說，「他說我的跳飄基礎不錯，可以試著加一些旋轉變化，讓球的軌跡更難判斷。回來後練了一段時間，今天第一次在正式比賽里用。」
「總要試過才知道能不能用…
而且我覺得，如果不在比賽里用，光靠訓練永遠也練不出真正能用的技術。」
貓又教練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換了一個話題：「那個二傳手，你們之間的配合，比預選賽的時候順暢了很多呢。」
「合宿的時候一起練了很多。鷗台的合宿讓我們找到了更穩定的配合節奏，稻荷崎的合宿讓我們學會了更多變化的打法。
他現在的傳球比之前更靈活了，我也在學著適應他不同的傳球節奏。」
「不只是適應吧。」
貓又教練說，語氣是平淡的，卻給人一股一針見血的感覺，「你今天有好幾球，是在他傳球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光野愣神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外公連這種細節都看出來了。
「……是…」
光野承認著，「有些球，我大概能猜到他會往哪裡傳，不一定每次都准，但大部分時候是對的。」
「猜？」貓又教練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中帶著玩味感。
「不是瞎猜。」
光野連忙補充道，「是根據場上的形勢和他的習慣來判斷。比如對方攔網陣型偏向某一側的時候，他通常會往反方向傳；
比如對方自由人的站位靠後的時候，他可能會選擇更適合吊球的角度。這些東西看多了，就有一些規律可循。」
貓又教練聽完沒馬上點評，不久後才緩緩出聲：「你以前不會說這些話。」
光野微微失神，有些不知道外公是什麼意思。
「以前的你，打球更靠天賦和直覺。」
貓又教練不急不緩說著，「球來了就打，機會來了就沖，不太會去想『為什麼』這個問題。但你現在開始想了。而且你想的那些東西…
是對的！」
他轉過頭望向光野，眼底盛著清晰而深刻的暖意：
「看來你這一段時間，學到的不只是技術呢。」
光野被這個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擦著衣角邊的布料：
「……還有很多沒學透的東西。」
「學不透才是正常的，一門手藝，如果真的那麼容易學透，那它也就不值得花那麼多人的一輩子去鑽研了。」
他稍稍歇了話音，緊跟著又補充了一句：「影山那個小子，是個好二傳。」
光野抬起頭，外公的評價雖然向來不吝嗇，但能這麼明確得到一句「好二傳」的評價…
說明影山在他眼中的分量已經不輕了。
「……我會轉告他的。」
「不用轉告。」貓又教練擺了擺手，「誇讚的話，要讓他自己在場上掙。」
「……」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話題從比賽延伸到合宿的生活…
又從合宿的生活延伸到光野對自己未來的想法。
貓又教練問得很細…
不是那種長輩對晚輩的例行關心，而是一種真正想要了解這段時間的體貼。
他會問鷗台的訓練日程是怎麼安排的…
稻荷崎的食堂飯菜好不好吃…
合宿的時候住在什麼樣的房間裡…
晚上有沒有時間和別的學校的選手聊天。
這些問題聽起來很瑣碎…
但光野知道，外公是在通過這些細節來拼湊出他這段時間的生活全貌。
光野一一回答…
說到鷗台的時候，他提到了星海給他的啟發；
說到稻荷崎的時候，他提到了北信介的『神』性標準和宮侑的教學；
說到晚上的時候，他提到了和影山在走廊里聊天的那些片段。
貓又教練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追問一兩句細節。
他的表情漸漸變得愈發柔和…
「……」
「不知不覺，星矢，你已經長成可靠的少年了呢。」貓又教練輕聲感慨道。
光野一時語塞，耳尖悄悄泛起溫熱，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回應。
外公轉過臉望向光野，柔和的目光靜靜裹住少年，眼底沉澱著綿長又厚重的溫柔：
「看到你變成這樣，我很開心！」
光野滿心話語想要回應…
不知從何說起，只好低下腦袋看向自己的雙手。
方才馳騁賽場時…
這雙手扛下了一次次的接球、奮力完成強攻，如今輕輕搭在膝蓋，指尖還縈繞著些許溫熱…
「……謝謝外公，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貓又教練沒有再說什麼，伸出手，在光野的頭頂輕輕拍了兩下…
那個動作，和光野小時候每次打完球後外公做的一模一樣。
然後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
「行了，你那些隊友還在等你吧？別讓他們等太久哦。」
光野也站了起來。
他看著外公的背影，忽然叫喚了一聲：
「外公。」
貓又教練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會繼續打下去的。」
光野字字赤誠，渾身少年意氣翻翻湧涌，「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只是因為——
我喜歡在球場上的那份感覺！
喜歡和隊友一起贏球的感受！
喜歡看到自己一點點變強的感觸！」
他短暫收住話音，眼底星光驟然璀璨：「所以，請繼續看著我！」
貓又教練沉默了會，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隨意地擺了擺…
漸漸走遠…
光野站在原地，看著外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的光線中。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他的隊友們正在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