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族長和岩破拉著葉蟬音說了很久。
從礦脈的情況到葬風谷的傳說,再到裂山氏這些年的各種逼迫。
葉蟬音大多時候只是聽,偶爾問上一兩句。
她能感覺到,整個岩石氏在面臨被吞併的壓力下,確實太需要有實力的人站在他們這邊了。
他們看她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把全族的希望都押在一個人身上的感覺,沉重,滾燙,又帶著點不顧一切的決絕。
而她,只端起酒杯,淺淺喝了一口。
三天時間,葉蟬音單獨外出了一趟。
她沒讓岩破他們跟著,也沒帶任何岩石氏族的人。
天還沒亮就出了村,沿著沙脊線一路往東南方向深入,在荒漠和石山之間走走停停。
八級精神力全部鋪開,再疊加七級感知,把搜索範圍硬生生擴大到了數公里之外。
她身體懸浮在半空中,全身被一層極淡的金色光紋籠罩,眉心的水靈星光比以往更亮一些。
整片沙海在她的意識中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每一道風、每一粒沙、每一隻藏在沙層下的活物,都在上面留下了痕跡。
可就是沒有霜牙的氣息。
那大傢伙被傳送到了離這裡不算遠的地方,但這「不算遠」是對距離而言,真要在茫茫沙海里找起來,跟大海撈針也沒什麼區別。
她能做的,就是隔一段距離留下一個精神力印記,這些印記會持續向外散發極微弱的氣息,像路標一樣。
霜牙的嗅覺和精神感應都很強,只要靠近到一定範圍,它就能順著這些氣息找過來。
這次她一共布下了幾十處印記。
有些刻在風化的石壁上,有些埋在沙下,有些懸在風不容易吹散的地方。
做完這些,她才從半空中緩緩落回地面。
金色光紋從皮膚表面一點點隱去,像退去的潮水。
雙腳剛踩到沙地上,她的視線就定住了。
彌瑟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兩張躺椅和一支遮陽傘。
那傘撐開,穩穩插在岩石縫裡。
她懶洋洋地躺在陰影下,露出一雙修長雪白的腿,手裡捧著一杯顏色古怪的果汁。
墨鏡架在臉上,紫色長髮垂在椅背後面,被風吹得輕輕晃。
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海邊度假的。
葉蟬音嘴角動了動:「你不會是來看風景的吧?」
彌瑟拉把果汁擱在扶手上,抬手指了指另一張躺椅,語氣輕快:「我這也算是舊地重遊。看你飄在天上那麼久不下來,我總得找點事做。」
她一點沒否認度假的說法,反而享受得很。
葉蟬音走過去坐下。
椅子很軟,躺下去的時候,後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鬆了松。
說實話,她確實有點累了。
她偏頭看了彌瑟拉一眼:「你這墨鏡哪來的?」
彌瑟拉摘了墨鏡,露出一雙極美的紫色眼瞳。
那眼瞳在陽光下像兩顆被融化的寶石,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透明感。
她揚了揚手裡的墨鏡:「當然是從你們上層世界。」
葉蟬音愣了一下:「你去過藍星?」
「去過一次。」彌瑟拉把墨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語調平平淡淡,「不過你們那個世界早就到了崩潰邊緣,沒意思透了。天寒地凍,人還總愛互相算計,也就這東西還有點用處。」
葉蟬音沒有說話。
她心裡翻湧著一層極淡的驚訝。
穿越兩個世界,不是說著玩的。
至少她自己現在都做不到。
如果彌瑟拉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女人的能力上限,恐怕遠比自己以前判斷的要高出許多。
她一直覺得彌瑟拉是那種靠腦子吃飯的,正面對上未必有多強。
但現在想想,腦子本身,有時候就是最致命的東西。
她剛要開口,卻突然頓住了。
視線遠處,黃沙翻滾,一道灰白色的霧帶正貼著地面朝這邊緩慢推進。
周圍的風向突然變了,空氣里多了一種熟悉的、讓人脊背發緊的陰冷氣息。
七級感知瞬間鋪過去,又是那種詭異的磁場,像潮水一樣朝這裡漫來。
「幻夢死靈。」葉蟬音皺眉。
「別動。」彌瑟拉忽然坐起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她鎖骨下方那枚紅色罪孽印記的位置。
一股極細的精神力從她指尖湧出,如蛛絲般朝四周擴散,在兩張躺椅外面撐開了一層透明的隔離罩。
葉蟬音能感覺到,這是一種專門用來隔絕氣息的魔法屏障,細膩到幾乎和周圍空氣融為一體。
她停下動作,任由那層屏障將自己包住。
彌瑟拉則沒事人一樣,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和上次一樣,是成千上萬披甲的亡靈騎兵。
馬蹄聲並不真實,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你的耳膜上敲。
黃沙被它們卷上半空,形成一道渾濁的沙牆,從崖台下橫推而過。
只是這一次,死靈的數量更龐大了。
隊伍里多了幾十頭沙象,那些巨獸通體灰白,象牙彎長如月,每走一步都帶得沙地悶響。
象背上騎著一尊尊更高大的死靈騎士,甲冑上爬滿暗紅色的紋路,頭盔遮面,手中不是長矛就是巨斧,氣勢比普通騎兵又高出一大截。
整支軍隊從葉蟬音面前經過,像一條用白骨和黃沙組成的長河。
如果不是她見過一次,換個人可能光是坐在這裡就會被嚇得喘不過氣。
她側頭看了彌瑟拉一眼。
後者已經把墨鏡推到額頭上,一雙紫瞳透過沙塵,緊緊盯著隊伍里的某個方向。
她臉上的輕浮不知何時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種極少見的認真。
「遠古幻魔。這裡怎麼還有這種東西存在?」彌瑟拉忽然說。
她伸出手,朝隊伍後方指了指,「看,走在最後那排沙象上的騎手。」
葉蟬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騎手看上去和別的高階騎手沒有任何不同,甲冑樣式一樣,坐姿一樣,連手中兵器的制式都相同。
但她的七級感知卻能看出問題。
那騎手的靈魂波動和其他死靈不同,更凝實,更穩定,像一塊被反覆壓實的生鐵。
更關鍵的是,它居然有肉身。
其他死靈全都是透明的魂體,唯獨它,魂殼下面還包裹著活生生的血肉。
只是那層偽裝太精妙了,若不是她的感知精度遠超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綻。
彌瑟拉沒有解釋,直到那支死靈軍隊消失在遠處的風沙里,才把屏障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