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空氣渾濁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常年不見陽光的封閉空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以及防滑粉特有的那種乾燥刺鼻的粉塵氣味。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燈光忽明忽暗。
佐藤焰蜷縮在角落的地墊上。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泥水的隊服,泥漿已經乾涸了,變成一塊塊灰白色的硬斑,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把頭埋在膝蓋里,左手無力地搭在腳踝旁邊。
房間正中央,那台老舊的發球機正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嗡——」
馬達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一顆黃色的塑膠棒球被機械臂狠狠甩了出去。
「砰!!」
棒球砸在對面的防護網上,發出一聲巨響,然後軟綿綿地滾落在地上。
這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來回激盪,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佐藤焰的神經上反覆拉扯。
他緩慢地抬起頭,視線掃過四周的牆壁。
白色的牆皮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黑色的球印。
每一個球印,都是他過去無數個日夜裡,用汗水和極速直球砸出來的勳章。
但現在,這些勳章看起來卻像是一張張嘲笑的臉。
佐藤焰在心裡盤算。
今天在投手丘上的那一幕,就像是一場剝皮抽筋的酷刑。
身體的保護機制徹底越過了大腦的控制。只要手指一碰到棒球的縫線,左肩深處那股幻覺般的劇痛就會瞬間引爆。
肌肉發力的鏈條斷了。
引以為傲的151公里直球,變成了一顆連小學生都能打爆的軟弱氣球。
他看著自己那隻蒼白的左手。
這隻手,廢了。
那些關於大聯盟的夢,關於外公未竟的遺憾,全都在今天那場大雨里,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砰!砰!砰!」
一陣沉悶的砸門聲突然從頭頂上方傳來。
那是通往一樓的鐵門。
佐藤焰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他像是一隻受驚的野獸,瞬間進入了防備狀態。
「開門!佐藤!我知道你在裡面!」
御幸一也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鐵門傳了進來,因為雨聲的干擾,聽起來有些失真。
佐藤焰咬緊了牙關,口腔里泛起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他沒有動。
御幸在門外繼續砸門,力氣大得連門框上的灰塵都被震落下來。
「躲在裡面算什麼本事?!你以為把門鎖上,今天比賽的結果就不存在了嗎?」
御幸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
他在外面盤算得很清楚。
對付佐藤這種偏執狂,好言相勸沒有任何作用,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他的傷疤撕開,逼他面對現實。
佐藤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鐵門前。
他把後背死死貼在冰冷的門板上,胸膛劇烈起伏。
「滾回去,四眼仔。」
佐藤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一樣。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你們秋季大賽的名單上,不需要一個連球都握不住的殘次品。」
門外安靜了兩秒鐘。
緊接著,一陣紙張被撕裂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撕啦——」
佐藤焰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到門縫底下,幾片白色的碎紙片被塞了進來。
紙片上還沾著雨水,上面隱約能看到「退部」兩個殘缺的黑色字體。
御幸隔著鐵門,聲音冷得像冰。
「隨你的便。」
御幸把最後一點碎紙片從門縫裡踢了進去。
「你想當逃兵,沒人攔著你。但如果你敢就這麼夾著尾巴逃跑,我一輩子看不起你。」
御幸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弄。
「你外公留給你的那個夢,就只值這點分量?遇到一點挫折,就躲在地下室里當縮頭烏龜?」
這句話精準地捅進了佐藤焰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手指死死摳住門板上的鐵鏽,指甲縫裡滲出一絲血絲。
「你懂什麼!!」
佐藤焰對著鐵門怒吼。
「你體會過那種肌肉不受控制的感覺嗎?!你體會過在幾千人面前,連球都扔不進好球帶的絕望嗎?!」
門外沒有回應。
只有雨水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過了很久,御幸的腳步聲才慢慢響起,逐漸遠去。
他走了。
地下室里再次只剩下發球機單調的嗡嗡聲。
佐藤焰頹然地滑坐在地上。
所有的力氣都在剛才那聲怒吼中被抽乾了。
他徹底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沒有隊友,沒有捕手,甚至連自己這具身體都背叛了他。
他雙手抱住頭,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上的白熾燈突然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地下室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佐藤焰在黑暗中摸索著,想要找到牆上的備用開關。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腳下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肘撞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嘩啦——」
角落裡的一個紙箱被他撞翻了。
一股濃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摸黑爬起來,手掌在地上胡亂地摸索。
指尖觸碰到了一些粗糙的紙張。
他憑著記憶摸到了牆上的備用開關,用力按下。
一盞昏黃的壁燈亮了起來。
佐藤焰眯起眼睛,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光線。
他低下頭,看著散落在地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積滿灰塵的破舊紙箱,裡面裝的全是些陳舊的雜物。
現在,幾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從箱子裡掉了出來,散落在一地。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磨損得很厲害。
佐藤焰的視線落在了最上面那本筆記的封皮上。
那裡用黑色的鋼筆寫著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佐藤健太郎。
那是他外公的名字。
佐藤焰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他慢慢伸出手,撿起那本筆記。
封皮的右下角,有一行用紅色墨水寫下的字跡。因為年代久遠,顏色已經有些暗沉,但依然刺眼。
「絕對不可模仿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