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們把這條服務鏈條做通，那些大單位只要和我們合作一次，就永遠跑不掉。」
東哥的話音落在喧囂的小飯館裡，帶著一股與周圍環境截然不同的篤定。
林淵聽著這句話，視線落在面前那盤地三鮮上，沒有立刻接話，手裡的筷子輕輕停頓在半空，腦子裡快速進行著一輪信息拆解。
中關村現在的常態是「一錘子買賣」，櫃檯老闆把配件賣出去，錢一過手，轉臉就不認帳，甚至有些還會用翻新件冒充行貨。
單位採購更是一筆糊塗帳，電腦這種動輒幾千上萬的精密儀器，在這個年代絕對算得上是固定資產里的重頭戲，機器一旦宕機出故障，單位的業務運轉就會直接停滯。
誰能在這個痛點上提供兜底保障，誰就能壟斷對公採購的話語權。
林淵抬起頭，目光迎上東哥的視線。
「東哥，你這個思路，算是抓住了這門生意的核心。」林淵將筷子放下，身體坐直，「現在的電腦，不管放哪都是個大件，對單位採購來說，領導簽字審批，買的不僅僅是一台能打字的機器，他們買的是長期穩定運轉的效率。」
林淵停頓了一下，讓這層邏輯徹底落地：「前期為了幾百塊錢的價格差，大家或許會貨比三家，但真到了機器出故障、報表打不出來的時候，售後服務的價值就會無限放大，能在售後上讓顧客吃下定心丸，復購率和介紹客源絕對會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東哥聽完，眼底那股光芒明顯亮了幾分，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半杯茶，他原以為林淵一個中文系的學生，會對這種底層的商業運營邏輯感到枯燥，沒想到對方不僅聽懂了，還能一針見血地點透其中的利益轉換關係。
「既然你看得懂，那咱們就往下盤。」東哥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兩下，「你現在是投資人，我有個具體的想法，你幫我聽聽，看看能不能行得通，或者給點參考意見。」
「洗耳恭聽。」林淵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第一步，咱們不能全耗在那個三節櫃檯里。」東哥條理分明，「我打算在海淀周邊，租一個大一點的庫房，不僅要用來存放高價值的存貨，我還打算在庫房旁邊劃出一片區域，招幾個專職客服。」
東哥看向林淵，等待反饋。
林淵腦子轉得飛快，租庫房，招客服，這就意味著固定成本呈指數級上升，在這個家家戶戶都在想著怎麼壓縮成本、多賣一台奔騰二代的節點，東哥卻要把真金白銀砸在看不見直接收益的服務端。
「客服的職能怎麼定位？」林淵問，拋出執行層面的阻力，「現在大家遇到電腦出毛病，都是直接抱回櫃檯扯皮，你設客服，他們能幹什麼？」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步。」東哥的語速快了起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衝勁，「客服不負責扯皮，只負責接單派單，客戶那邊電腦出了問題，一個電話打過來，咱們客服登記好故障情況和具體地址。」
東哥在半空中畫了一條線：「登記完，咱們自己組建的技術員團隊，直接帶上檢修工具和備用配件，第一時間趕過去上門維修，不用客戶自己搬著幾十斤的機箱在大街上跑，這樣效率最高，客戶也最方便。」
林淵眼角挑了挑，接單派送，上門維修，庫房發件，這完全就是未來那個龐大物流與售後體系的雛形。
「想法很成熟。」林淵拋出現實利益層面的疑問，「不過，技術員的工資、交通費、配件損耗，這些都在無形中拉高了運營成本，你打算在維修環節，怎麼收費？」
一味倒貼，那叫白給，在商業上根本無法長久。
東哥聽到這個問題，咧嘴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潤嗓。「收費標準，我也想清楚了。」
東哥放下茶杯，手掌平攤在桌面上：「只要是在保質期內的整機和配件，出現了非人為損壞，我們按照標準來，分文不取，免費上門換新。」
「那出了保修期呢？」林淵追問。
「出了保修期，維修照樣上門。」東哥語氣沉穩，拋出了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底牌，「但是，我們只收配件的進貨成本價和材料錢，至於技術員上門的人工費，我想還是算了，全免。」
全免人工費。
這五個字一出來，飯桌上的氣氛有了短暫的安靜，林淵盯著對面的青年，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嘆。
不愧是東哥。
林淵非常清楚，98年的電腦維修市場是個什麼亂象，隨便拔插一下內存條，換個一兩塊錢的電容，外面的維修店敢張口就要客戶幾百塊錢。
這行賺的就是信息差和技術壁壘的不對等利潤。
但東哥卻反其道而行之，放棄了最容易收割的短期暴利，把人工費全砍掉，只收材料錢，以此來形成絕對的差異化。
表面上看，公司少賺了一筆錢，可一旦這個政策推行出去，中關村那幫靠坑蒙拐騙維生的櫃檯，將會面臨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客戶的心智一旦被這種透明、負責的服務占領，以後不管買什麼電子產品，只會認準這一家，這生意才能走得更遠。
林淵看清了這個套路，也深知自己現在該扮演什麼角色，他雖然是從後世穿越過來的，知道各種商業模式和宏觀大勢的走向，但具體的落地操作，怎麼跟這個年代的供貨商打交道，怎麼管理基層員工，他並沒有實操經驗。
專業的事情，必須交給專業的人去干。
「東哥。」林淵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回鍋肉放進碗裡，語氣中透著一股徹底的放權感，「我不懂什麼具體的經營管理，但我作為一個普通消費者，如果我花錢買台電腦，我絕對希望遇到一家能給我提供這種兜底服務的公司。」
林淵看著他，眼神清明：「差異化做出來了，剩下的就是執行，只要這個名聲打出去，咱們的公司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東哥聽到林淵這番毫無保留的肯定，繃了一中午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臉上露出一個爽朗的笑意。
「有你這句話，我這底氣就更足了。」東哥拿起飯碗，大口扒了一口飯。
林淵跟著吃了兩口菜，咽下後繼續說道：「成立公司、租庫房、招客服，前期鋪攤子需要一筆不小的啟動資金，公司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如果需要投入，你直接拉個明細單子和預算出來，你和我說就行，資金這塊我來解決。」
林淵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拋出自己的底線：「我能幫忙的肯定會幫，至於具體的操作流程和人事安排，還是要看東哥你自己了，我能給的也還是站在消費者的角度去考慮問題，至於其他瑣事，我還真的幫不了你什麼。」
東哥聽完，拿著筷子的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看著林淵這副坦蕩的樣子，東哥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咱們合夥做生意，有些事情當然要和你交底，畢竟這關係到公司以後的發展方向。」東哥擺了擺手，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幽默的調侃。
「不過話說回來，像你這樣當甩手掌柜的投資人，我還真是少見，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聽完計劃就負責給錢。」
東哥拿過大麥茶杯，和林淵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玻璃碰撞聲。
「你這套路，看著是不管事，其實是把最重的擔子全壓在我這了。」東哥笑著說道，眼神里卻閃爍著一股不服輸的鬥志，「資金到位，大方向你也認同，這要是我再做不好，那就真的是我的能力問題了。」
說完，東哥自己先笑出了聲，這笑聲里沒有壓力，全是遇到知己和施展抱負的暢快。
林淵也跟著笑了起來，兩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一口飲盡，飯局的氣氛在這幾句交底的對話中達到了最融洽的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