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蒙古人每天攻一次,有時白天有時晚上,不給人喘氣的機會。
陳凡守在城北水門郭靖左邊的十步城牆上,已經習慣了投石車砸來時趴在地上不抬頭。
第三天傍晚,蒙古人沒打。
很難得的一個安靜傍晚。
陳凡靠在垛口後面打坐運功,九陰真經內力走了八個周天,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結了干痂。
「陳凡。」
他睜開眼。
一個丐幫弟子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
「有人給你送東西。上不來,在城牆下面等你。」
「誰?」
「沒報名字。是個女的。獨臂。」
陳凡心頭一跳。
他站起來,從城牆的石階快步下去。
城牆下面是一排棚子,傷員和輪休的兵混在一起。
陸無雙靠在棚子邊上的柱子旁,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看到陳凡下來了,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還活著。」
「活著。」
「我看看。」
她走過來,拉著陳凡的衣領往下扯了一下,看到脖子上的傷疤。
「這是刀傷。」
「彎刀。蹭了一下。」
「蹭一下?再偏半寸就割脖子了。」
陳凡把她的手從衣領上拿下來。
「你怎麼來的?」
「走來的。黃蓉說今天蒙古人不會打,我就出來了。」
「她讓你來的?」
「她讓我給你送藥。藥是她讓大夫配的。」
陸無雙把布包遞給他。
裡面有一小罐藥粉,兩個饅頭,一包肉脯,還有一條乾淨的麻布繃帶。
陳凡拿起藥罐看了看。
「你走這麼遠就為了送藥?」
陸無雙把臉轉到一邊。
「不送行不行?你上次回來傷都是我給你塗的。這次你在城牆上不回來了,總得有人給你送過來。」
「她做了一碗羹讓我帶來。」
「在哪兒?」
「在路上灑了。」
陳凡看著她。
陸無雙的耳朵有點紅。
「真灑了。路不好走。」
「哦。」
「你別用那個眼神看我。」
「我什麼眼神?」
「你心裡有數。」
陳凡笑了一下。
他在城牆上三天了,沒怎麼笑過。
「你笑什麼?」
「沒什麼。看到你就想笑。」
陸無雙愣了一下,然後狠狠踩了他一腳。
「你在城牆上殺了那麼多人,回來還跟我貧嘴。」
「殺人跟跟你說話是兩碼事。」
「你——」
她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一圈。
「你知道這三天我在郭府是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
「每天豎著耳朵聽城北方向有沒有炮聲。一聽到投石車砸的聲音,心就懸著,一直懸到天亮。程英也是,她在窗邊坐著一整夜。」
陳凡把藥罐揣進懷裡。
「我不是好好的嗎。」
「你好好的?你脖子上一道疤,臉上兩道痕,手上全是裂口——這叫好好的?」
她的獨臂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了很多,指節上有被石頭擦傷的痕跡。
「疼不疼?」
「不疼。」
「騙鬼。」
她用拇指摸了摸他手掌上的裂口。
「你回來以後——第一個找我。」
「每次都是這句話。」
「因為你每次都得提醒。」
陳凡蹲下來,跟她平視。
「我答應你。」
陸無雙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城牆下面那個棚子裡沒人。」
陳凡回頭看了一眼。
棚子角落確實沒人,只有幾張破草蓆。
「你瘋了。這是城牆下面。」
「我知道。」
「上面全是人。」
「我說的是棚子,不是城牆上面。」
陳凡看著她。
陸無雙的眼睛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走了一個時辰才走到這兒。你讓我就送個藥就走?」
「你——」
「我就待一會兒。」
她說完拉著陳凡的手往棚子角落走。
棚子裡燈暗,外面還有晚霞的餘光。
角落堆著幾捆草料和兩張破蓆子。
陸無雙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陳凡猶豫了一下,坐了過去。
「你說你是絕頂境界了。」
「嗯。」
「能打得過郭靖嗎?」
「打不過。差得遠。」
「楊過呢?」
「也打不過。但能撐幾十招。」
「那蒙古人呢?」
「普通蒙古兵,一掌一個。百戶長兩掌。千戶沒碰到過。」
陸無雙靠在他肩膀上。
「你活著回來就行。別管打不打得過。」
「嗯。」
「我——」
她停了一下。
「我昨天做了個夢。」
「夢到什麼?」
「夢到你死了。被一個石頭砸中了。我趕過去的時候——你已經涼了。」
陳凡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醒過來以後再也睡不著了。」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你不許死。」
「不死。」
「你說的。」
「我說的。」
兩個人靠在棚子角落,外面天色暗下來了。
城牆上傳來換班的號令聲。
陸無雙的手從他的手掌一路滑上去,摸到他手腕上那根程英系的紅繩。
「還戴著?」
「嗯。」
「程英讓我跟你說——她在窗台上繼續放水。你不在的每一天都換新的。」
「知道了。」
「你這個人啊——五碗水都欠著。」
「什麼五碗?」
「程英窗台一碗。我石墩子旁邊一碗。郭芙那我估計也少不了。小龍女不說。黃蓉大概不用水,她用別的方式。」
「你把所有人都數上了?」
「數了怎麼樣。反正都數不過來了。」
她抬起頭看他。
天色已經很暗了。
棚子裡沒有燈。
「你——還有多少天下來?」
「不知道。郭靖說蒙古人這輪攻勢至少還有五六天。」
「五六天。」
她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的獨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今天——就今天。我不走了。」
「你——」
「天亮之前我走。」
陳凡的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
黃蓉的警告。
郭芙的占有欲。
上面城牆上的人。
還有隨時可能出現的蒙古人。
但陸無雙的嘴唇已經貼上來了。
他的腦子空了一瞬。
然後他抱住了她。
草蓆沙沙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