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到後院的時候,陸無雙正坐在石墩子旁邊削一根樹枝。
她聽到腳步聲就抬起頭了。
看到是陳凡,她手裡的樹枝頓了一下。
「你又瘦了。」
「城牆上伙食不好。」
「你臉上這道新的是怎麼回事?」
陳凡摸了一下右顴骨。
有一道淺淺的新傷。
被碎石濺的。
「擦傷。」
陸無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用獨臂扯住他的衣領,把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仔細看了看那道傷。
「沒傷到骨頭?」
「沒有。」
「藥上了嗎?」
「沒來得及。」
陸無雙從腰間布包里掏出一罐藥膏。
擰開蓋子,食指蘸了一點,直接往他臉上抹。
「你說沒來得及就是不想上。你每次都這樣。小傷不當回事,等化膿了才知道疼。」
陳凡沒有躲。
讓她抹。
藥膏涼涼的。
有一股薄荷味。
「你答應我回來第一個找我。」
「我剛下城牆就被小紅拉去了黃蓉那邊。」
陸無雙的手停了一下。
「又去黃蓉那裡?」
「有事商量。」
「商量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
陸無雙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然後繼續抹藥。
「你上次說不到一刻鐘,實際待了半個時辰。」
陳凡張了張嘴。
「這次是真的不到一刻鐘。」
陸無雙哼了一聲。
藥抹完了。
她把藥罐塞回布包里。
「你三天不回來。我天天聽著城北那邊砸石頭的聲音。第二天晚上那一輪砸得最凶,連著砸了快一個時辰。我在院子裡站著聽,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那段城牆沒事。」
「你沒事你倒是傳個信回來。你讓程英在窗台放碗,讓我在石墩子放碗,你自己呢?你一個信都不會讓人帶回來?」
陳凡心裡發虛。
她說的對。
他確實沒有讓人帶過信。
「下次會的。」
「你每次都說下次。」
陸無雙一屁股坐回石墩子上。
她看著他。
眼睛有點紅。
不是哭。
是幾天沒睡好的那種紅。
「你知道我這三天怎麼過的嗎?」
「怎麼過的?」
「白天幫程英洗菜做飯。晚上在院子裡聽炮聲。聽到城北方向砸石頭就數——一下、兩下、三下。數到後面數不清了就不數了,站在那裡等。等到蒙古人不砸了才回屋。回了屋也睡不著。就躺在床上瞪眼。」
她的聲音有點啞。
「第三天早上我去找程英,她也沒睡好。她坐在窗台前,碗裡的水沒換。我問她怎麼不換,她說等他回來再換。」
陳凡的心被戳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幫她換了。我說你肯定會回來的。她就笑了一下。」
陸無雙看著他。
「你不回來的那幾天,我跟程英天天泡在一起。我們兩個都不說你的名字。但每句話說的都是你。你說——我們兩個是不是都有病?」
陳凡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沒有病。」
「那程英呢?」
「她也沒有。」
「那有病的是你。」
陳凡沒反駁。
陸無雙伸出手,摸了摸他手腕上的紅繩。
「程英的還在。」
「一直在。」
「你身上那件軟甲是郭芙的。」
「嗯。」
「你懷裡那個油紙包是什麼?」
陳凡低頭看了一眼——程英做的肉餡餅的油紙。
他忘了扔。
「程英做的餡餅。吃完了。紙還在。」
陸無雙看著那張油紙。
然後看著他的臉。
「你知道我給你準備了什麼嗎?」
「什麼?」
陸無雙從石墩子後面拿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
裡面是一雙新納的鞋墊。
粗布的。
針腳不怎麼齊。
有些地方線頭還露在外面。
「我就一隻手。納了三天。歪七扭八的。」
陳凡接過來。
鞋墊摸著厚實。
雖然針腳不齊,但一針一針都很用力。
「獨臂能納成這樣,很好了。」
「少拍馬屁。我知道難看。但比你現在穿的那個薄的好。城牆上站一天,腳底板會疼。」
陳凡把鞋墊收好。
「謝了。」
「你少跟我說謝。程英說謝謝是跟外人說的。我雖然不像她說話那麼文縐縐,但道理是一樣的。」
陳凡看著她。
她坐在石墩子上,獨臂撐著膝蓋,看著他。
眼睛紅紅的。
嘴巴卻在笑。
「你今天晚上來不來?」
陳凡想了想。
「來。」
「幾時?」
「二更。」
「說話算話?」
「算話。」
陸無雙站起來。
走到他面前。
踮起腳。
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
很快。
然後退開。
「去找郭芙吧。她等你比我還急。今天中午她讓小紅問了我兩次你什麼時候回來。」
陳凡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
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回石墩子上,又開始削那根樹枝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