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微光從天琅山的東側山脊線後漫了上來。
廣場上,白布在晨風中輕輕起伏。
一夜過去了。
【這一夜對他來說,或許比一輩子還長……】
【他真的跪了一整夜啊。】
廣場邊緣,三道身影還身處廣場。
破軍,貪狼,巨門。
三名七星執行官,同時出現在這個偏遠的山村。
這份陣容若是傳出去,足以在龍亞靈者界引起不小的震動。但此刻,他們只是沉默地站著,沒有人說話。
廣場上很安靜,只有風偶爾拂過白布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穿過沉默的組織成員。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約莫二十歲。
一頭金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在腦後束成一條馬尾,幾縷碎發垂落在耳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破軍的副官,柳瀟瀟。
她走到廣場中央偏左的位置,在那個跪了一夜的孩子身邊,停了下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他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折斷卻仍未倒下的幼竹。
他的右手還握著那隻蒼白的手,握得很緊,仿佛只要他不鬆手,那隻手的主人就還能再睜開眼睛看他一眼。
柳瀟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從腰間取下一隻水壺,擰開蓋子,遞到他面前。
「喝一口吧。」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聲音大了會嚇到他。
天道晝沒有動。
他像是沒有聽見,依舊跪在那裡,握著那隻手,低著頭。
柳瀟瀟沒有收回手,只是維持著那個遞出水壺的姿勢,安靜地等待著。
晨光從山脊線後漫上來,將她的影子拉長,落在滿是裂痕的青石板上。
「我以前也有一個弟弟。」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天道晝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柳瀟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脊上,繼續說道:
「他和你差不多大。性子很皮,喜歡到處亂跑,每次回家都一身泥,被我罵了也不長記性,下次還是照樣。」
她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像是在講述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後來他死在一場厄孽事故里。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到現在有時候還會夢見他。夢裡他還是那個樣子,蹲在門口等我回家,一看見我就跑過來,喊我姐姐。」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水壺,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意裡帶著一絲苦澀。
【柳瀟瀟……原來她也有這樣的過去……】
【她是在用自己的傷疤安慰他啊……】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晨光漸漸明亮,將整片廣場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暈中。
遠處,有鳥鳴聲響起,清脆而短促,像是這個世界還在照常運轉的證明。
天道晝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曦光在這一刻正好落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滿臉髒污,布滿傷痕,但依舊難掩清秀的臉。
但當他抬起頭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握著那隻蒼白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那個金髮的年輕女性,又轉過頭,看了看廣場上那些覆蓋著白布的遺體,看了看遠處沉默佇立的三道身影,看了看這片被晨光照亮的,滿目瘡痍的故土。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睛裡,已經不再是那個八歲孩子的眼神了。
穿越前十六歲的記憶,在這一刻,正式接手了這具破碎的身體與靈魂。
他想起了一切。
兩世的記憶融合,天道晝在此刻正式上線。
他心中在此刻不禁苦笑,道:「系統,你有些過分了。」
他本只是想藉由系統的背景修改功能,給自己的美強慘人設加個慘的背景。
沒想到系統卻真真實實地給他安排了,讓他親身從頭體驗了一切。
體驗到了上一世沒有過的美好童年,沒有體驗過的親情,和沒有經歷過的悲苦。
【眼神變了,有感覺嗎。】
【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有變化很正常。】
【我在小天道的眼睛裡,似乎看到了他之後的樣子。】
【最強之路的開始......】
然後,他伸出那隻空著的手,接過了柳瀟瀟遞來的水壺。
「謝謝。」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乾裂的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清冽的甘甜。
他喝了三口,然後擰上蓋子,將水壺遞還給柳瀟瀟。
「謝謝你。」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柳瀟瀟接過水壺,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注意到了,這個孩子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絕望迷茫的幼獸。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向後退了幾步。
天道晝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隻被他握了一夜的手。
然後,他輕輕鬆開手指,將母親的手放回白布下,仔細地替她蓋好,指尖在白布邊緣輕輕按了按,像是替她整理好衣角。
他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來。
跪了一夜,膝蓋早已麻木,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穩住了。
他轉過身,面向廣場邊緣那三道身影。
軒轅夜顏依舊站在最前方,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
貪狼靠在旁邊的廊柱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但並無惡意。
巨門則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
天道晝迎著軒轅夜顏的目光,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和虛弱。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低頭。
他走到軒轅夜顏面前,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她。
曦光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將整片天琅山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輝之中。
「我叫天道晝。」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要變強。」
「我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人。」
【最強宣言,唉。】
【原來是從這個時候起有了這樣的想法。】
【好心疼啊,我的眼睛一直在裊裊,我控制不住。】
軒轅夜顏低頭看著他,溶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個滿身傷痕,卻脊背挺直的幼小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伸出手。
「好。」
她說。
「我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