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半邊臉都在抽。
他低頭看著這丫頭一臉邀功的得意模樣，哭笑不得地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姑奶奶……那萬一別人有正事呢？」
「正事白天不能談？非要半夜？」帝姬理直氣壯地叉腰，「本姑奶奶活了——呃，算了不提歲數——反正我見過的半夜爬窗的，十個里有九個半不是正經東西！」
就在這時，深坑的煙塵里傳來一聲劇烈的咳嗽，隨即一道虛弱又委屈的聲音從坑底飄上來：「帝君……我……我是雲裳……」
帝千珏渾身一僵，趕緊探頭往坑裡看。
雲裳正捂著胸口從碎石堆里艱難地爬出來，髮髻散了，衣衫上沾滿了灰土和碎石屑，嘴角還掛著一縷血絲，眼眶紅紅的，整個人狼狽得跟她平日那副妖嬈嫵媚的神使模樣判若兩人。
帝千珏急忙跳下坑去扶她，一邊給她拍肩上的灰一邊轉頭對帝姬說：「姑奶奶！她是凌仙身邊四大神使之一！不是來偷家的！」
帝姬眨巴眨巴眼睛，小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換成了一副「哎呀完蛋」的表情。
她撓了撓後腦勺，乾笑兩聲，挪著小碎步蹭到坑邊，探頭朝下喊：「嘿嘿……那個……我、我不清楚嘛！侄孫你也不早說……還好還好，我下手有分寸，只是輕傷了她一下，沒真往死里打……」
雲裳被帝千珏攙著爬上坑沿，聞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她扶著膝蓋喘了好半天，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碎裂的衣裙，感受著體內翻騰的氣血，嘴唇哆嗦著在心底哀嚎：這叫輕傷？再用力一點您就把我當場送走了！
帝千珏把她扶到庭院的石凳上坐下，鳳舞識趣地遞來一杯溫水。
雲裳灌了兩口，總算緩過勁來，抬起眼看向帝千珏，神色正經了幾分。
「帝君，」她壓低聲音，「我今夜前來，找您有要事相商。」
帝千珏見她這副模樣，便知道事情不小。
他看了看四周，鳳舞鳳翎還帶著侍衛圍著，便擺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在帝千珏的示意下，鳳舞帶著侍衛們收了刀劍躬身告退，鳳舞臨走前還不放心地看了雲裳一眼，那眼神明顯在說「雲裳大人，那個小祖宗您可別再惹了」。
不久之後，庭院裡很快只剩下三個人。
帝千珏在石凳上坐下，帝姬像條小尾巴一樣跟過來，直接爬到他旁邊的石凳上盤腿坐好，兩隻手撐著膝蓋，一副「別趕我走我要聽」的架勢。
雲裳看了帝姬一眼，欲言又止。
帝千珏擺了擺手：「沒事，自己人，說吧。」
他沒提「姑奶奶」這茬兒，總覺得彆扭。
雲裳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將今夜萬花樓頂層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從曦月無聲無息地破開萬花樓的禁制出現，到對方自報家門是八百七十八號位面之主，再到那股恐怖威壓把她壓得半跪在地，還有曦月給出的三天期限和威脅——
揚言十數位仙尊、千名仙帝，足以蕩平玄荒之事一一告知。
她講得很仔細，連曦月說的那句「吃軟飯的帝君」都一字不落地複述了出來。
帝千珏聽著，面色沉靜，指尖在石桌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
等雲裳說完，他沉默了片刻，問道：「她有沒有說，想要我身上的什麼東西？」
雲裳搖頭：「沒有。對方只說三日後與您見面詳談。」
帝千珏垂下眼帘，腦海里飛速轉動。
心想，自己身上能被位面之主看上的寶物目前只有兩件，那便是鴻蒙珠和聖魂幡。
鴻蒙珠他從未在三千大世界對外使用過，那就只剩聖魂幡了。
可當日收那位重傷的萬古聖人入幡時，他身邊除了五方天王和冥剎都在場，並沒有外人在場，她是如何知曉的？
隨即他眉頭微皺，「難道對方身後也有像老祖那般強大的存在？」
想到這裡，他緩緩抬起眼，看向盤腿坐在旁邊的帝姬。
小丫頭對上了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狡黠的笑。
那雙幽黑的眼珠在月色下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珍珠。
她用小手拍了拍帝千珏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的雀躍：「看來……關注你的不止老祖一人嘛。」
她說著從石凳上跳下來，雙手叉腰，仰頭望著月亮，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既然對方說三日後要見面詳談，那本姑奶奶就陪你走一趟！
我倒要看看，是誰敢覬覦我帝族天驕的東西？到時候她要是好聲好氣的也就罷了，要是敢耍橫——」
她回頭沖帝千珏擠了擠眼，露出兩顆小虎牙，「本姑奶奶就讓她知道，什麼叫『姑奶奶的拳頭比她臉大』！」
帝千珏被她逗得嘴角一抽，點點頭，轉向雲裳：「你先回萬花樓，三日後本君自會前去。」
雲裳站起身，遲疑著又補了一句：「帝君……此事，是否要告知女帝？」
帝千珏擺了擺手，語氣堅定：「先不要告訴她。這件事我自有辦法處理，你照常守著萬花樓便是。」
雲裳見他如此篤定，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禮後拖著受傷的身子化作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待她的氣息徹底遠去，帝千珏負手而立，仰頭望著茫茫星河。
夜風拂過他的衣擺，帶起幾縷散落的髮絲。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啟開一道極淡的弧度，輕聲道：「看來……是時候讓那位萬古聖人提前恢復傷勢了。」
帝姬站在他身邊，仰著小臉看他，月光把她的臉龐映得瑩白如玉。
她歪了歪頭，忽然咧嘴一笑：「侄孫，你剛才說『自己人』那三個字的時候，本姑奶奶聽著還挺順耳的。再叫一聲『姑奶奶』聽聽唄？」
帝千珏低頭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轉身往寢宮走去：「我回去睡覺了。」
「誒！別走嘛！叫一聲又不會少塊肉！」
「叫不出口。」
「那你剛才還叫了呢！」
「剛才那是解釋給雲裳聽……」
「我不管我不管，再叫一聲嘛——」
月下的庭院裡，一大一小的聲音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