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穩定的長壽已經不是運氣能解釋的了,背後自有一整套用藥調理的方法。
也就是因為戰爭顛沛流離,周奶奶是逃荒過來的,這裡的人許多不了解她的過往,否則這樣的人,這樣的家族,名氣一定會極大。
甚至越往後越會被奉若大師,畢竟權貴到了一定年紀都求之不得的東西就是延年益壽。
嚴秋走進臥室,從書架底層抽出一個古樸的木匣子,打開來,裡面整齊地放著一疊藥方。
有些是周奶奶親手抄錄的,寫在泛黃的毛邊紙上,字跡工整細密。有些是嚴秋自己抄錄的副本,墨跡比周奶奶的略淡一些,字跡也有所不同,每一行都抄得極為工整,嚴秋也沒使用連草的寫法,力求清晰明了。
她把這些藥方一張一張取出來放在桌上,十二道正方的底本,加上六十道附方,合起來正好是七十二道。
周奶奶離開前把這匣子交給了她,算是把她當作真正的弟子看待了。
後來嚴秋才知道,這是周奶奶在感激顧女士幫她找回兒子。
雖然身份敏感,為了不跟周家扯上關係,顧燕雲做得極為隱晦,中間幾經周折才讓彼此牽上線。
但做這樣麻煩的事她也不會做好事不留名,她跟周奶奶打了招呼,也只跟周奶奶說過。
周奶奶領了這份情,之後對嚴秋再無保留,家傳的方子都交給了她抄錄一份。
嚴秋在桌邊坐下來,把那些方子按照自己熟悉的順序重新排了一遍。
這七十二道方子,她這些年反反覆覆看過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道的藥材組成,配伍比例,煎服方法,她都背得滾瓜爛熟。
但背熟歸背熟,真正能在現在這個年代配齊藥材的,其實只有五六道。
剩下的那些方子裡,有一大半都用到了現在已經很難找到的藥材,有的連名字都變了,有的則是聞所未聞,像是百年前甚至更久,只有當地才知道的一些藥材,名字起得讓現代人怎麼也摸不著頭腦。
甚至有的藥材還需要特殊的採摘時節,否則藥效跟方子上寫的都對不上號。
嚴秋記得有一道調理脾胃的方子,周奶奶說過,她祖父當年用這個方子治好過不少人的虛勞之症,但方子裡用到的石斛苗必須是清明前後三天采的才有用。
差一天效果就差了大半。
現在別說採藥了,連那味藥本身在哪裡能找到都成了問題。
真正能用的那五六道方子,是靠著周奶奶祖上幾代人慢慢摸索出來的替代方。
原本的藥材沒了,他們就用功效相近的藥材去試,一味一味地替換調整劑量,反覆驗證,經過好幾代人的手才把方子改到能用的地步。
但也正是因為用了替代藥材,成本和效果都打了折扣。
但就算是「平替」,這些方子裡還是動輒用到人參、靈芝、何首烏、鹿茸之類的東西,隨便一味都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嚴秋算過,光是配一道調理氣血的方子,買齊那些藥材的錢就夠普通人家吃不知道多久的糧食。
或許也是知道這一點,周奶奶從沒打算對外公開這些方子,只給自家人用,偶爾幫一兩個交情極深的老朋友配一劑。
不過不管在哪個年代,這些知識都算是無價之寶了。
嚴秋把方子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手指輕輕撫平紙頁邊緣捲起的毛邊,合上匣子放回書架上。
她坐回桌邊,又把自己這些年零零散散看過的其他醫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奶奶走了之後,她沒了正經老師,便自己四處找書看,圖書館借的,顧女士幫忙找的,舊書攤上偶爾撞見的,凡是有「醫」字的都會抽時間翻一翻。
但那畢竟不是系統性的學習,沒有老師指點,沒有病例對照,也沒有人幫她糾正理解偏了的地方。
說白了就是囫圇吞棗,看得多且雜亂。
真正消化進去的並不多。
這兩年她確實斷斷續續寫了不少筆記,可那些筆記里大多數是摘抄和疑問,真正稱得上研究成果的東西少之又少。
嚴秋伸手從書架上抽出那本《針灸臨證手冊》,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頁,目光落在書頁上,沒有急著往下看。
她把周奶奶那七十二道方子和自己這兩年的雜學在心裡並排對比了一下,只覺得這種學習方法效率太低了。
一邊是有根有據,傳承了上百年的成熟理論,一邊是東拼西湊不成體系的邊角料,高下立判。
只是之前嚴秋想著自己還能活很久,不著急一時半會。
畢竟這時候查資料或專門找老師跟在身邊學習都不方便。
但她沒想到顧女士就這麼幫她安排好了,再次感嘆自己當初眼光好。
中醫這條路遠沒有以為的那麼簡單。
光靠背會幾道方子,記住幾個穴位,離真正能治病救人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種子種下去要發芽要長成樹,還得有適合的土壤,足夠的時間,和不斷修正方向的耐心。
七十二方,能用到當下的不過五六,余者或藥材失傳,或成本過高,暫不可行。
日後若有機會,可以慢慢試。
接下來的時間,要集中精力在張老師這裡好好學本事,周老師偏科,會的東西都已經教給她了。
但新的老師身上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
自己翻書自學的時間多了去,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因此,嚴秋對張老師布置的作業格外上心,她要把自己對中醫的理解整理成筆記,下次上課時交給對方。
當然,具體的藥方她是不會外傳的,周奶奶雖沒明說,但這種常識不需要多提。
她簡單回顧過藥方和讀過的醫書後,便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本子。
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些段落寫得工整,有些則是在燈下匆匆記下的,字跡潦草不少,邊角還夾著幾片壓幹了的藥材標本。
她翻到中間一頁停下來,看著上面列出的幾排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