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光線柔和,牆上是淺米色的牆紙,邊角壓著深色木線,整個空間透出一種仿佛經歷過漫長歲月的溫潤。
靠牆擺著幾排深色木桌椅,桌面光潔乾淨,每一張桌上都鋪著塊白方巾,方巾中央壓著小巧的細頸小花瓶,瓶里插著三兩枝不知名的小野花,不名貴,有種隨意的可愛。
角落裡擱著一架老式留聲機,唱針緩緩地轉著,飄出一支舒緩的曲子,悠揚動聽。
嚴秋一時沒動。
她心裡不自覺地咯噔了一下。
這個氛圍,這個花瓶,這個留聲機,擱在一九七一年的國內,真的合適嗎?
她眨了眨眼,四下里悄悄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朝她投來異樣目光,才緩緩朝里走去。
畢竟來都來了,開門營業的都不怕,她怕什麼。
而且這必然是公私合營的館子,國營飯店,更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不過更讓她鬆一口氣的是,店裡已經坐著幾桌客人,有老人,有一對年輕夫婦,還有個戴眼鏡的姑娘獨自坐著翻一本書,面前擱著一杯水,像是常客。
空氣里飄著飯菜的香氣,咸香適中,讓人食指大動。
看來是她多慮了。
嚴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然後主動去櫃檯點餐:「姑娘一個人?想吃什麼?」
嚴秋發現服務員的態度很好,親切熱情,說實話這是她沒想到的,只覺得這家店更特殊了一點。
紙質手寫菜單上,用鋼筆手寫的字跡端正秀氣。
嚴秋看了一眼,說:「紅燒獅子頭,素炒三絲,米飯。」
服務員笑眯眯記下了,又問:「要不要來個湯?今日有冬瓜排骨湯,湯底很鮮甜,正好配獅子頭。」
嚴秋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也加了一道湯。
等菜的時候她靠在椅子上,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街景。
通過其他桌子上的食客聊天,她意外直接得到了剛剛好奇的答案,原來這家店如此特殊的原因是曾經招待過總理和外賓,大廚因為手藝得到過褒獎和讚揚。
這些布局擺設很多過分打眼的都拆除掉了,現在留下來的都是可以保留的部分。
雖然看起來仍然跟別的店有部分區別,但跟原來比,老唐已經修改了十分多了。
午後陽光灑在街道上,偶爾有行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清脆悠遠。
店裡的留聲機又悄無聲息地換了一首曲子,比剛才那首更舒緩一些,像是一首老歌的鋼琴版,旋律優美動聽。
菜很快上來了。
紅燒獅子頭盛在一隻粗陶碗裡,深褐色的醬汁濃稠,獅子頭個頭不大但圓潤飽滿,表面裹著濃稠的汁液,綴著幾粒翠綠蔥花。
旁邊配了幾片焯過水的油菜心,顏色清亮,看著很有食慾。
素炒三絲是土豆絲,青椒絲和胡蘿蔔絲三樣炒在一起。
冬瓜排骨湯的湯色清透,冬瓜塊燉成了半透明的質地,排骨已經酥爛了,肉香和冬瓜的清甜融在湯里,香氣四溢。
嚴秋夾起半個獅子頭咬了一口。
外層略焦,帶著一種煎過之後裹上醬汁的微微韌性。
內里的肉質鬆軟而不散,肉香和醬香在嘴裡化開。
咸中帶一點微甜,口感很豐富。
素炒三絲,土豆絲脆,青椒絲帶著微微的辣意,胡蘿蔔絲甜軟,三種口感在嘴裡交替著,正好解了獅子頭的厚重。
好吃。
冬瓜排骨湯留著最後喝。
端起來抿一口,溫熱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清甜鮮潤,仿佛把嘴裡味道都洗滌一遍,清爽收尾。
也好吃。
嚴秋不趕時間,也不急著回去。
於是吃飯速度不快不慢。
一頓飯吃完,嚴秋歇息片刻,喝完一杯店裡免費送的涼茶,這才起身離開。
民以食為天,這句話果然沒錯。
……
從老唐飯館出來,嚴秋整個人都透著滿足後的微微懶意。她推著車,沿著東城的街道慢慢走了一段。
此時天空呈現出介於灰藍與橘紅之間的顏色,像是用淡彩輕輕暈染,從屋頂往遠處天際逐漸由暖轉冷,過渡得自然柔和。清風一吹,街邊樹葉打著旋落在地上,偶爾有一兩片枯黃的葉子從嚴秋眼前飄起又滑落。她走在這條人行道上,腦子裡少有的安靜鬆弛,放任自己的思緒沉浸在這悠然的氛圍里。
最開始回到這個年代,她並不開心。變得年輕固然是好事,但生活質量直線下降,加上總會觸景生情想起過去,心靈仿佛蒙上一層陰霾,揮之不去。但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感覺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許久沒有過的輕鬆。失去和得到,好似是平衡的一體兩面。
路過供銷社時,她停下腳步,看到門口擺著的小筐里裝著紅彤彤的山楂,顆顆飽滿圓潤,看著十分誘人。她忍不住掏錢買了一些揣在兜里,邊走邊嚼。酸酸甜甜,酸大於甜,嚴秋輕輕嘶了一聲,不過嚼過幾口後酸味散開,後味泛起一絲清甜。她的眉頭淺淺蹙起又鬆開,含著那點酸甜繼續往前走,心裡想著今天下午那兩場施針——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她很想有一個什麼也不用管、專心練習和刷經驗的地方,不知道畢業以後能不能實現這個願望。
慢慢走完這條有些陌生的街道,天色將暗未暗,路燈陸續亮起,在街道兩側排成一串暖黃色的長帶。嚴秋這才騎上車,開始往回騎。夜風從耳邊掠過去,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一縷,露出沉靜而璀璨的眼睛,像破碎的星子。
騎過兩條胡同,拐進自己住的巷子,推開院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石桌還是她走之前的樣子。月光已經升起來了,嚴秋把自行車靠牆停好,鎖上院門,把院子裡的幾件衣服抓緊收了。
……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容昱拿出鑰匙,下到自家一樓後面連著的院子,進入半地下的地窖。
台階是石砌的,進去後空間極為寬闊,能聞到一股陳年木香和酒缸發酵過後的醇厚氣息。
靠牆放著一排大大小小的酒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