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無表情,冷冷地說:「別想了,你這樣的八輩子也配不上我妹妹。」
同事被他推得往後踉蹌了一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頓時更來勁了:「好啊,還真是有妹妹啊?有照片嗎?快讓我看看長什麼樣!」
顧明池不再理他,把郵包往大衣內側口袋裡塞好,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宿舍方向走。
宿舍是兩人一間的平房。
顧明池推門進去時,屋裡另一個人還沒回來。
他隨手把大衣脫了搭在床頭上,在床邊坐下,把郵包放在膝蓋上,三下五除二拆開封口。
除了信之外,裡面竟然還夾著照片。
他把棉紙揭開,照片露出來的那一刻,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這要是媽看見了,保准喜歡得不得了。」他自言自語道。
翻來覆去地欣賞了一番之後笑了笑,小心把照片收好,準備轉寄給母親。
他已經猜到嚴秋的用意,寄給他就是為了讓母親高興。
這孩子確實心思細膩。
照片上,她略微出神,眼睫微微低垂,正好被捕捉到不曾直視鏡頭的瞬間,透出一種出離塵世的縹緲清冷。
姿態鬆弛而自然,目光平視鏡頭時,又帶著一點靈動的鮮活。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顧明池自認他也是生平僅見。
如果不是自己妹妹,他都要心動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小妹,你贏了,我提前認輸,還是你最美。不過我也不錯,我就勉勉強強排第二吧。」
至於親哥哥顧明琰,顧明池自認他和小妹跟他不是一個風格,那人實在太冷硬了,跟冰塊似的,只讓人敬而遠之,容貌再好看估計也沒人敢多看幾眼,又有什麼用。
他把幾張照片重新收進郵包里,又從裡面掏出夾在中間的信紙。
嚴秋問了他在西北的近況如何,說照片是剛拍的,寄幾張過來給他留個紀念,末尾加了一句叮囑:「注意身體。」
顧明池把信看了兩遍,靠在床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給你個面子,今天早點睡好了。」
……
邊境的雨季剛過,森林裡濕氣蒸騰,闊葉林層層疊疊的樹冠把天光隱沒大半,只零星幾縷光柱從葉縫間斜斜灑落,落在布滿腐葉的濕地上,像誰不經意間漏下的金箔。
修長挺拔的青年趴在掩體後方的濕土裡,槍托抵著肩窩,右眼貼著瞄準鏡,十字線穩穩壓在百米外那個古銅色皮膚的身影上。
那人正蹲在一棵倒伏的巨木後換彈匣,動作利落,一看便是刀口舔血的老手。
顧明琰沒有半分猶豫,食指平穩扣下扳機。
一聲悶響穿過林間潮氣,那人應聲前撲,再沒動彈。
他退下彈殼,拉動槍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樹叢,確認沒有第二個目標後才緩緩從掩體後撐起身。
肩膀和後背的軍裝已被汗水泥水浸透,緊貼肌理,勾勒出利落的背線。
「隊長,有你的信。」一名士兵從林間小徑那頭跑來,褲腿沾滿泥點碎葉,手裡舉著一隻皺巴巴的信封,上面貼著郵票,蓋著當地郵戳。
嚴秋寄來已久,輾轉多日,才終於落到他手裡。
那些時常寄往嚴秋那裡的信,其實都是顧明琰安排人定期代寄的。
他駐紮地從不固定,經常轉移,許多地方不通郵,或者說不便通信。
可他從未斷過,哪怕只是一張紙,也要翻山越嶺送到她手上。
顧明琰接過信封翻過一面,目光在寄件人那欄停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將信封塞進胸前口袋,朝士兵點了一下頭。
他帶著小隊沿原路撤回駐紮點,一路沉默。
幾人默契地警惕巡視四周,氣氛肅然。
只是偶爾,青年會忍不住抬手按一下胸前口袋,仿佛確認什麼重要的東西還在。
回到駐地時天已黑透。
邊境營地扎在一片稍高的坡地上,幾排低矮水泥平房圍攏著中間的空地,牆面連最粗糙的抹灰都沒做,水泥澆出什麼樣便是什麼樣,風吹日曬後更顯粗獷。
軍官宿舍在最裡面一排。
顧明琰推門進去,屋裡空蕩,一張單人行軍床靠牆而立。
軍綠色床單鋪得一絲褶皺都沒有,被子疊得稜角分明,枕頭正中壓著一道淺淺凹痕,一看便知很久沒人真正躺上去睡過。
床頭擱著一隻軍用水壺和一本保密級別極高的戰術手冊,窗台上放著一塊磨刀石和半截槍油布。
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物件。
汗水和林間潮氣混在一起,順臉頰往下淌,滑過脖頸,在結實的胸膛上留下一道濕痕。
他站在屋子中央,胸口輕微起伏。
方才那場乾淨利落的伏擊和隨後的長途巡邏,高強度消耗非但沒讓他疲憊,反而讓他興奮,神采奕奕。
可此刻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情緒波動,分明是因為心中久久惦念的那個人。
顧明琰的手伸進胸前口袋,取出那封信,拉過椅子坐下。
大長腿隨意屈起,修長手指幾下拆開信封口。
猝不及防間,信封里滑出一張張照片。
他低頭,指節分明的手指捏住抽出,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這一看,便是良久不動。
照片上的人,容顏精緻,眉眼清麗脫俗至極。
顧明琰一張一張翻過去,指尖落在女孩臉龐上輕輕撫過,眼神是旁人從未見過的溫柔。
青年喉嚨里逸出一聲極輕的笑,散在昏暗屋子裡,幾乎聽不見。
良久,他才像是從某種出神狀態里醒來,把照片重新收進信封,又將信封放在枕頭旁邊。
他起身走到窗邊,抬手將額前被汗打濕的幾縷頭髮往後捋,露出額頭和脖頸,還帶著方才戰鬥留下的熱氣。
窗外是黑沉沉的林子和遠處山脊的輪廓,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哨塔上的探照燈在遠處掃著光柱。
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他眼神逐漸從方才那點柔和里沉寂下去,變成一種幽深而銳利的顏色,像是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被他親手壓在了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