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坡地那邊也要留意,讓他們看看表土有沒有被沖走的跡象。有情況隨時往上報。」
那頭值班員連聲應著,顧燕雲又囑咐了幾句具體的事項才把電話掛了。
她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眉頭依然微微蹙著。
秋種是一年裡的要緊事,下種的時候差了分毫,收成的時候就要差出好幾成去。
她出差這十來天,一顆心掰成幾瓣用,一邊盯著鹽鹼地改造的項目進度,一邊盯著各公社的秋種安排,連晚上做夢都是田地里的溝溝坎坎。
現在剛回來,椅子還沒坐熱,又趕上這麼一場暴雨,那些進度表上畫了圈的地方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扛過去。
「顧省,需要我去盯著嗎?」許秘書問道。
顧燕雲搖了搖頭:「不用。這麼大的雨,天又這麼黑,離得這麼遠,去也幫不上什麼忙,還容易出亂子。」
「只是今天我們得加班了,等一等那邊的消息吧。」
許秘書連忙應了一聲:「是。」
「那我去跟廚房說一聲,讓他們給您準備點吃的宵夜。」
顧燕雲點了點頭,許秘書退了出去。
她坐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行字,把明天一早要打電話追問的幾件事記下來。
雨還在下,辦公室里的燈亮著,燈光落在桌角的幾張照片上,把照片裡女孩的眉眼映得溫潤而美好。
顧燕雲餘光瞥見,出神一瞬。
緊繃的心緒稍微鬆了些,她把照片收起來放回抽屜深處,繼續工作。
……
出發前兩天的下午,系裡帶隊的陳老師接到教務處轉來的一份分配通知,看完之後在辦公室里坐不住了。
他拿著那張紙在屋裡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推門去了校長辦公室。
門沒關嚴,他敲了兩下就進去了,手裡攥著那份通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解和急切:「校長,你是不是搞錯了?怎麼把兩個最優秀的學生安排到于洋教授那裡去?這不是浪費資源嗎?他們倆放到哪個醫院不是搶著要,非要塞到法醫那邊,法醫那邊跟死人打交道的,能學到什麼?」
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材料,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煩惱地搖了搖頭,把手裡的材料合上放到一邊,往椅背里仰了仰,示意陳老師先坐下來。
陳老師沒坐,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站在桌前把那份通知往桌上一拍,手指點著上面嚴秋和江昂的名字:「這兩個,一個是臨床方向成績最好的女同志,一個是動手能力最強的男同志,您把他們倆放到法醫科去,這不是糟蹋人才嗎?於教授那邊是缺人,可也不能這麼補啊。」
校長嘆了口氣,伸手拿起那份通知看了一眼,想法卻半點沒變,不急不緩地開口:「老陳,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這事不是我想這麼安排的,是上面的決定。」
陳老師難以置信:「什麼?」
上面是腦子進水了嗎?
校長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繼續說道:「津北分局那邊法醫科鑑定中心缺人缺了快半年了,于洋教授一個人扛著,實在撐不住了。」
「分局那邊的領導往市里反映了好幾次,說再不給配人就要出問題了。這次是市里直接壓下來的任務,我們學校必須出人。」
陳老師皺著眉:「出人就出人,但也不能把最好的往外送啊。」
「你以為我想?」校長把兩手一攤,「那邊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不是去混日子的。于洋教授是個人才,港大畢業的高材生,手上功夫硬,可他不能給一群笨蛋當陪練不是。」
「你給他配幾個學不明白的過去,他那邊活幹不了,回頭還得怪我們學校糊弄他。所以只能給最好的。」
「嚴秋和江昂這兩個,放到哪兒都能直接上手,那邊才願意接收。就一年,一年之後回來,協和那邊同意直接聘用他們,不走考試不走面試。這次就相當於幫忙了。」
陳老師聽到「協和」兩個字,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
「答應了。」校長點了點頭,「他們不想出人,索性跟我們協商,我們出學生,他們出名額。我一合計,這事利大於弊,可以干。」
「反正就一年,還能把兩個學生送進頂級醫院,好事一樁。」
陳老師不說話了。
這話確實有道理,要是能進協和,這點犧牲就不算什麼了。
他站在桌前把那份通知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像是把上面每一個字都確認一遍。
校長也不攔著他,總得讓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他有什麼必要害自己的學生,肯定是為了他們著想才會這麼做。
過了一會兒,陳老師抬起頭來,臉上的不情願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既然是這樣那也還行的釋然。
他先跟校長道了歉,畢竟自己誤會了人。
校長擺了擺手:「沒關係,你也是心急了些。」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準備離開,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不過校長,這個容婉是怎麼回事?通知上三個人,不是只有兩個名額嗎?她怎麼也塞進去了?」
校長頓了頓,語氣比剛才隨意一些:「這算是關係戶吧,有人想讓她去,託了關係找到我這邊。她不摻和協和那個分配的名額,就是跟著倆優秀學生在旁邊待一年,不影響什麼。」
「那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不是很在意,我順手幫個忙,算是還個人情。」
陳老師見狀也不好說什麼。
他是不明白這個容婉同學是怎麼想的,你有這個關係,不想辦法進正經醫院搏一搏,去法醫中心?
當然,要是跟江昂和嚴秋那樣本事足夠也就罷了,也能出人頭地。
只是這個容婉他是沒什麼印象的,那就說明肯定不是好學生,去了也是浪費時間而已。
不過他也是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關係什麼人情心裡大概有數,校長既然說了還個人情,那就不是他該多問的事了。
陳老師點了點頭,說了聲:「行吧,那我回去把名單確認一下。」便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
出發前兩天,嚴秋把該收拾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竹箱和背包擱在床腳,銀針和書放在順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坐在書桌前算了算,接下來一年如果要去津北那邊,條件肯定不比京城,吃的用的未必齊全。
趁現在手頭有錢有閒,該備的東西得備上一些。
她想了想,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又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戴上一頂壓得很低的舊草帽,揣上布兜和幾張零錢出了門。
城東那片老居民區附近,步行往裡走。
這裡看起來還跟她上次來時沒什麼變化,兩邊都是磚牆,牆頭上爬著乾枯的藤蔓,巷底拐角處那片空地上今天比上次多擺了幾個攤子。
她壓低帽檐,沿著空地邊緣慢慢走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攤子上的東西。
賣雞蛋的有三家,賣乾貨的有兩家,還有個老大娘面前擺著幾筐新鮮菜和幾十顆土豆。
嚴秋蹲下來挨個看了一遍,心裡大概有了數,然後開始動手挑東西。
先在賣雞蛋的老鄉面前蹲下來,要了兩大筐雞蛋,整整六十個,用稻草一個一個隔開放在竹籃里,外面裹上兩層舊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