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左右亂轉,最後終於塌下肩膀:「是……是我表弟趙大栓。他說家裡老人睡不著,想要幾片。我就從藥櫃裡拿了幾片給他,沒登記……」
「你知不知道他拿藥幹什麼用?」王同志問。
「他說家裡老人失眠……我哪知道他會幹這種事!」司藥員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給他啊!」
王同志把孫司藥的供述拿回來的時候,于洋正在鑑定室里看現場照片。
他把供述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證據鏈基本閉合了。」
趙大栓在確鑿的證據面前最終低下了頭,如實認了罪。
他交代說,陳衛東兩次告發他,一次是幹活偷懶,一次是工分作弊,害他被扣工分,被大隊長當著全公社的面訓了一頓,他咽不下這口氣,早就想找機會收拾陳衛東。
事發那天下午,他趁陳衛東一個人在知青點的時候,把碾碎的安定藥粉摻進了陳衛東的搪瓷缸里。
等陳衛東昏睡過去之後,他背著人走到河溝邊,把人推了下去。
「我沒想讓他死……」
趙大栓在審訊室里低著頭,悔恨交加。
「我就是想讓他吃點苦頭,誰知道那河溝……」
「那河溝沒過膝蓋,」王同志冷冷地打斷他,「但人一旦昏迷了臉朝下栽進去一樣能淹死。」
趙大栓不說話了。
要說沒抱著弄死人的心思,他不可能餵藥片。
既然選擇這麼做,潛意識裡肯定是有這個打算的。
只是到了這一步,沒人願意承認自己的卑劣和殘忍。
案子從發現到破獲,前後用了不到一周。
嚴秋和江昂也在跟著刑偵隊和于洋一起連軸轉,白天跑現場問材料,晚上整理記錄核對報告,常常熬到困得眼皮打架,再強撐著用涼水洗把臉接著干。
好在案子總算告破了。
把最終的鑑定報告整理好,簽字蓋章,一份留檔,一份移送刑偵隊,一份報市局備案。
不過,在把卷宗歸檔的時候,嚴秋在檔案櫃裡看到了這份新卷的編號,按順序排在前幾天那份初檢記錄後面,兩本合在一起,中間夾著現場圖、照片和毒理報告。
她合上抽屜,在桌邊坐下來,把今天寫的最後一段記錄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放好。
總覺得接下來的日子這種忙碌會成為常態。
畢竟哪怕犯罪的是少數人,但在這座城市裡人群基數大的情況下,這個少數的數量也不會少到哪裡去。
所以,基本上案子只會一個接一個地來,不會有真正清閒的時候。
周舅舅和陳母在結案那天來了一趟鑑定中心,從于洋手裡接過正式的鑑定報告副本。
周舅舅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像是在讀一封很長的信。
看完之後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報告折好放進懷裡,朝于洋和嚴秋各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抓到了傷害衛東的兇手,謝謝你們還衛東一個公道。」
「謝謝你們!」
陳母沉默著淚流滿面,但比之前的樣子情緒安穩了一些。
「當初,如果我把工作轉給衛東就好了……」
陳母喃喃自語,幻想著另一種可能。
陳衛東不曾下鄉,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的兒子也不會死。
周舅舅攬住姐姐的肩膀,嘆了口氣。
「這不怪你,姐。」
這或許就是命吧。
嚴秋站在小樓門口,和江昂一起目送兩個家屬沿著林蔭道慢慢走遠,直到背影被樹影吞沒。
「太可惜了。」容婉感嘆道。
江昂點點頭:「是啊,還那麼年輕。」
……
案子結了之後,于洋給嚴秋和江昂各批了一天輪休。
兩個人商量了一下,把休息日錯開。
嚴秋選了周四,江昂選了周五。
這樣鑑定室里始終有人守著,日常的樣本登記和報告整理都不耽誤。
容婉沒有輪休的待遇,她歸劉師傅管,負責接待室和文書歸檔,平時正常上下班,周末才休息。
周四一早,嚴秋睡到自然醒。
窗外天光大亮,照得屋裡明晃晃的,她才不緊不慢地起床洗漱。
先迅速地把竹箱裡攢了幾天的髒衣服翻出來泡在盆里,端到院子裡搓洗乾淨,晾在屋檐底下的繩子上。
做完這些,她才鎖好門出了鑑定中心的小院,沿著那條林蔭道往街上走。
出了林蔭道就是一條南北向的大馬路,路面鋪著柏油,兩邊種著樹幹粗壯的梧桐樹,枝繁葉茂,濃綠的樹冠交錯重疊,在半空交握成一條綠色長廊。
有軌電車沿著路軌叮叮噹噹地駛過,車頂的小辮子搭在電線上,拐彎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路上的行人不少,騎自行車的,走路的,推平板車送貨的,各自趕各自的路。
偶有幾輛伏爾加和吉普車從路中間駛過,司機按著喇叭,聲音在梧桐葉間迴蕩。
七十年代的津北市很容易讓嚴秋聯想到上輩子的天津市,不是說地理位置,而是一種整體的面貌和氛圍。
她前世是天津人,小時候住在紅橋區一片老居民樓里,後來城市改造搬走了,但記憶里街道的尺度,建築的色調,甚至連空氣里時常飄著的煎餅餜子和老豆腐的氣味,都跟眼前這個地方隱隱重合。
津北這個城市,河多,橋多,路彎彎曲曲的,不像京城那樣橫平豎直方方正正。
街邊的建築也雜,有老式的二層小樓帶鐵藝陽台的,也有灰磚灰瓦的四合院,還有近幾年新建的磚混平房,幾種風格擠在一起,像是不同年代的東西拼湊在一起。
路上的人穿得也五花八門,有人穿著最常見的藍布工裝,有人穿著軍綠色的褂子,有人穿著的確良襯衫,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一點上全國各地都差不多。
據說服飾會反映經濟,這是對的,比起八十九十乃至於往後的年代,此時的服飾風格細節處或許有所不同,但總體上都是克制的樸素的保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