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積雪有的很厚,有的地方已經被踩出一條路來。
嚴秋自然是順著別人的腳印走,這樣省力又安全,踩著前人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往外走,雪灌進鞋幫子裡,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最近的供銷社就在拐彎過去的街上,平時走路不過十來分鐘,今天雪天路滑她走得慢,花了將近二十多分鐘才到。
路上經過一戶人家,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有說笑聲從裡面傳出來,混著鍋碗碰撞的聲響,聽著像是正在吃晚飯。
嚴秋決定回去後也立刻把晚飯解決了。
供銷社裡一如此時的天氣,冷冷清清,沒什麼排隊的人。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懶洋洋地互相閒聊,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來。
「要什麼自己看吧。」售貨員說道。
嚴秋應了一聲,開始挑選。
她走到賣日用品的櫃檯前,看見貨架上擺著幾摞棉線襪子,灰藍色和黑色兩種,摸上去厚實,裡面有一層細絨。
來之前她就已經想好要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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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接拿了兩雙棉襪,中途想起家裡的蠟燭只剩小半截了,便又拿了一包蠟燭。
售貨員懶洋洋地算帳收錢,把襪子用牛皮紙包遞給她,蠟燭也是一樣。
嚴秋付過錢和票,拎著東西往回走。
雪不怎麼下了,只剩零零星星的雪粒在空中飄落飛舞。
隨著天色漸暗,街上路燈漸漸亮起,橘色的昏黃照耀在雪白的路面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浪漫。
滿天繁星和皎潔的月亮交相輝映,這是幾十年後很難見到的景色,仿佛身臨其境置身於某部老電影之中。
嚴秋走回胡同口的時候,看見一隻野貓從牆頭上躥過去,黑乎乎的一團影子在雪地里格外顯眼,躥了兩下就消失在了房頂後面。
她想起自己以前好像也在附近見過一隻貓,不知道是誰家養的,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畢竟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她拎著東西推開院門,反手把院門關緊鎖上,先回臥室把腳上濕了半截的薄棉襪脫下來,套上棉襪再換上一雙乾淨的沒有被打濕的棉鞋。
一下子感覺整雙腳都暖和了。
穿好襪子再跺跺腳,腳趾頭終於能活動了,木木的感覺也消失了。
嚴秋把換下來的濕襪子搭在爐子邊上的繩子上晾乾,又把棉鞋也放在附近烤著。
接著找出新蠟燭點上火放在桌上,燭火跳動兩下穩定下來,黃澄澄的光把桌面照亮一圈,跟爐子裡漏出來的火光疊加,比剛才只靠爐火亮堂不少。
照亮房間角角落落的同時,把剩下的蠟燭收進抽屜里。
嚴秋前往廚房準備晚飯。
食盒裡的菜一樣一樣取出來,清蒸鰣魚還剩小半條,烤羊排也剩了幾塊,另外還有一盤子四喜烤麩和一份酸辣湯。
把鰣魚和羊排放進鍋里隔水蒸上,把湯倒進小鍋里也慢慢熱著,烤麩是涼菜,不用熱,直接擺到桌上就行。
鍋里隨著蒸汽冒起,發出陣陣咕嘟咕嘟的聲響,窗外也隨著落雪響起簌簌的聲響。
嚴秋翻箱倒櫃,最後從帶回來的行李箱裡找出半把沒吃完的掛麵,又加煮一鍋肉掛麵。
桌上一共兩菜一湯一面。
清蒸鰣魚擺在中間,魚身上還冒著熱氣,湯汁清亮;
烤羊排外皮焦黃,撒著一層芝麻和孜然粒;
酸辣湯擱在她手邊,浮著幾縷蛋花和木耳絲;
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麵條,香氣四溢。
鰣魚肉嫩,蘸著盤底的湯汁吃正好;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還有一點肉汁,孜然的味道很足;
烤麩吸飽了面汁,吸溜一口麵條口感軟中帶韌;
酸辣湯酸味偏重了些,但喝下去暖胃,一碗喝完身上就熱透了。
她吃到一半的時候放下筷子,從柜子里翻出一隻小酒盅,倒了半盅容昱上回帶來的黃酒。
酒放在爐子邊上烤著,倒進盅里的時候還微微冒著氣。
她抿一口,黃酒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胸口散到四肢。
酒盅在燭台旁,火光透過盅壁照進去,酒色琥珀似的,晃一晃便是蕩漾開的粼粼細金。
喝完那半盅酒,臉上微微有些發燙,便不再倒,把酒盅收回去。
一頓飯吃完,盤子裡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嚴秋收拾完,帶著渾身暖意簡單洗漱後回到臥室。
蠟燭吹滅,只留爐子裡的火光映著天光。
換上睡衣躺在床上,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是催眠的搖籃曲。
嚴秋翻個身,把被子裹緊一些,想著明天要做的事,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
爐火偶爾噼啪一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在那些細碎的聲響里慢慢睡著了。
……
顧明琛把嚴秋送到胡同口,看著她裹緊圍巾走進院子裡才調轉車頭,往西城方向騎去。
這邊柏油路面上的積雪已經被掃過一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路面,車輪碾上去十分穩當,偶爾碾過沒掃淨的薄冰,發出細碎咔嚓聲。
他蹬得飛快,風從耳朵邊上呼呼地過,像小刀子似的割著臉頰,心裡卻惦記著西城那邊冰窟窿里還下著網。
魚可別全被別人撈走了才好。
大約二十分鐘,自行車拐進西郊部隊大院的後面。
圍牆外頭是一片開闊的野湖,夏天是蘆葦盪,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綠浪。
冬天凍實了,就成了天然的冰面。
白茫茫一片,遠遠望去像一塊巨大的毛玻璃。
湖邊的一片空地上已經堆了一堆枯樹枝,幾個半大小子正圍著火堆忙活。
橘紅色的火苗躥起來,煙從柴堆里升起來,被風吹得飄向天空,散成淡淡的灰白色。
顧明琛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扔,鎖都沒鎖就跑了過去。
在部隊這塊地方,誰敢偷東西就是找死。
只見火堆旁邊蹲著三個人。
一個唇紅齒白的正往火里添柴,一個瘦高個拿根樹枝串著什麼東西在火上翻,還有一個矮胖子背對著顧明琛蹲在冰窟窿邊上收網。
火堆噼啪作響,火星子偶爾蹦出來,落在雪地上滋啦一聲就滅了。
顧明琛跑近了,先問添柴的盧星宇:「怎麼樣,有魚嗎?」
盧星宇回頭看見搭在自己胳膊上的人是顧明琛,這才收起審視的眼神。
十八歲的男孩眉眼桀驁不馴,嘴裡叼著根乍看像煙、實則是草的東西,說話時那根草跟著上下晃:「七八條,還有兩隻蛤蟆,還成。」
顧明琛蹲下來往網兜里瞅一眼,幾條鯽魚和泥鰍在網裡扭來扭去,鱗片在火光下泛著銀亮的光,旁邊還擱著一隻巴掌大的青蛙,凍得邦邦硬,四條腿僵直地伸著。
「你怎麼才來?」
串魚的那個轉過頭來,也是個十八九歲的少男,皮膚白淨,眉眼生得乾淨秀氣,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紅潤,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他穿著一件軍綠棉襖,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手裡樹枝上串著兩條小鯽魚,已經烤得兩面焦黃,滋滋地冒著油。
油珠子滴在火上,騰起一小股白煙。
程知行,同樣是顧明琛從小玩到大的髮小,家裡也是部隊系統的,父輩跟顧家是老交情。
他拿手背蹭一下額角的汗,問顧明琛:「白天幹什麼去了喊你不來?我們上午就來了,鑿了半天冰,手都凍裂了。」
顧明琛接過旁邊唯一不太熟的那人遞來的另一根串好的魚,自己在火堆邊上蹲下,一邊翻著一邊說:「我有正事,我姐和宋家老三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