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外科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李歷舉著包了紗布的左手,右手從褲兜掏出手機。
屏幕上八條未接。
七條來自同一個號碼。第八條是微信語音,三十二秒。
沒來得及點。
電話又打進來了。
姜如沐。
接通。
「你在哪?」
開口第一句,不是「餵」,不是「你好」,連主語都省了。
李曆本想說家裡的,可身後傳來了醫生叫號的聲音。
「醫院。」
那邊沉默了整整兩秒。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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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檢查而已,沒——」
「我問你,三元橋火災那個救火的人,是不是你。」
李歷看了一眼前面領路的護士,壓低了聲。
「什麼火?」
「李歷。」
「那視頻太糊了,你看錯了——」
「你別跟我裝。」
姜如沐的聲線壓得極低,低到能聽見牙齒咬合時細微的摩擦。
「那個人翻陽台的時候,左手腕轉了半圈,你的習慣。」
李歷閉嘴了。
他走進影像科候診區,在塑料椅上坐下,護士遞過來一張號牌,他接住,手指在號牌邊緣捏了兩下。
「……是我。」
那邊安靜了三秒。
「傷了哪?」
「沒傷——」
「你在醫院做檢查,你告訴我沒傷?」
「消防隊讓做的常規檢查,走流程。」
「李歷。」
「真沒事。」
「你覺得我信嗎?」
李歷靠在椅背上,盯著候診區天花板上那盞半明半滅的燈管。
「手背蹭破了點皮。其他沒有。」
手腕的事沒說。舊傷跟今天這事沒關係,說了反而讓她多想。
電話那頭的呼吸節奏變了一下。
「你不是消防員,你沒有裝備,你憑什麼進火場?」
「裡面有個三歲小孩——」
「所以呢?你就可以去死嗎?」
候診區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朝這邊看了一眼。
李歷起身走到走廊盡頭,背靠防火門,聲音壓到最低。
「我沒打算去死,我做了防護,判斷了路徑,濕毛巾裹了全身——」
「你裹了條毛巾就叫防護?我讓你去中東你是不是拿塊尿不濕貼臉上也算防彈?」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都是拿命賭。」
李歷轉了下左手腕。
刺痛。
條件反射鬆開了。
「下次不會了。」
「不許有下次。」
「嗯。」
「你要是敢——」
聲音忽然斷了一截。
停了兩秒。
「……哼。」
掛了。
李歷看著屏幕,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
那聲「哼」的餘韻還掛在耳朵里,帶著鼻腔共振,收尾微微上翹了一丟丟。
生氣的「哼」。
擔心的「哼」。
一點點撒嬌的「哼」。
行吧。
他收起手機,走回候診區。
叫號了。
——
CT室里躺了八分鐘。
出來等結果,靠在走廊椅子上刷手機。
熱搜第四條——#三元橋神秘男子火場救人#。
點進去。
視頻來源五花八門。有樓下群眾拍的,有對面樓住戶從窗戶探出手機錄的,還有門衛大爺的行車記錄儀角度,只拍到一個白色的模糊人影躥進樓道口。
畫質感人。
二十塊錢的老年機搭配四千塊的抖動幅度,拍出來的效果跟尼斯湖水怪目擊影像一個級別。
評論區已經瘋了。
「這人誰啊!直接從隔壁陽台翻過去的?六樓啊!」
「救了一個三歲小女孩!英雄!必須找到他!」
「那個單臂掛在陽台外面拉上去的畫面我看了二十遍,手心全是汗。」
「有沒有正臉照!一個都沒有?」
沒有。老樓沒有監控,路燈照明約等於蠟燭,加上全身灰塵覆蓋率百分之九十五,所有視頻里他的臉都是一團編碼噪點。
往下翻。
「等等,你們看這個穿的衣服。白T恤,黑褲子,舊背包……像不像戀綜李歷?」
底下跟了條回覆:
「李歷的粉絲是不是魔怔了?什麼熱點都往你家哥哥頭上湊?人家火場救人的英雄你也蹭?」
「就是,李歷一個網紅,翻六樓陽台救人?你當這是拍綜藝呢?」
「建議粉絲適可而止,這種行為對真正的英雄是一種侮辱。」
那條猜測的評論被踩了三千多。
李歷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行吧。
「李歷?CT結果出來了。」
值班醫生拿著片子走過來,往燈箱上一夾。
「左手腕舟骨位置有陳舊性骨折的癒合痕跡,骨痂形成完整但關節面不太平整。不是今天的新傷。」
醫生指了指片子上一個隱約的白線。
「這種舊傷平時可能沒感覺,但一旦受到衝擊或過度負重,疼痛會被激發出來。」
「開點消炎止痛的藥,回去注意休息,至少兩周內不要用左手提重物。」
醫生刷刷寫完處方,瞥了一眼他滿臉的灰。
「還有——下次別幹這種事了。」
「我媽也這麼說。」
「你媽說得對。」
接過處方單,轉身往藥房走。
拐過走廊,身後傳來一個壓低了的聲音。
「那個——」
他回頭。
分診台後面,一個掛著「實習醫師」胸牌的年輕姑娘,兩頰微微泛紅。
「請問……您是參加戀綜的那個李歷嗎?」
就這造型——濕透的白T恤、膝蓋上的血漬、從左手纏到手腕的紗布——還能被認出來?
「……是。」
合影拍了兩張,第一張姑娘太緊張閉了眼,第二張拍成了。
「你太厲害了,謝謝你救了那個小朋友。」
「應該的。」
網上沒人信火場英雄是他。
現實里一個實習醫生兩秒認出他。
挺魔幻的。
——
拿完藥,打車回了趟育德里小區巷口。
背包還在,灰撲撲地靠著槐樹根,拉鏈半開。
拍了拍灰,拉開看了眼。孤兒院那幫兔崽子的合影還在裡面。
帝都三環內,凌晨時分,無人看管兩個小時。
祖國安全指數,世界第一。
原路走出來,右拐,兩個紅綠燈。
那個直播間大哥推薦的星匯公寓酒店,就在前面三百米。
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
「您好,需要辦理入住嗎?」
「一室一廳,有嗎?」
「有的,八十平精裝,日租八百,月租——」
「報個名字能打折嗎?」
前台愣了下。
「請問報誰的名字?」
李歷抿了下嘴。
直播間那位大哥的暱稱他記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為記得太清楚了,此刻站在前台說出口需要一點心理建設。
「老阿西吧。」
前台。
眼鏡片後面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放大了一圈。
手懸在鍵盤上方,紋絲不動。
「不是——我沒罵你。」李歷趕緊補了一句,「這是個人名,網名,他說可以打折。」
前台保持著職業微笑,但那個微笑的弧度在發抖。
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喂,老闆……有位客人報了您的……那個名字……對,就那個……好、好的。」
掛了電話。微笑恢復穩定。
「先生,我們老闆確認了。房間給您打六折。」
六折。四百八。
比出租屋貴,但帶健身房、游泳池、早餐。
住。
登記、刷臉、拿房卡。九樓,八十平。
比出租屋大三倍,比寶格麗小三分之一。
夠了。
背包扔沙發上,衣服剝了塞洗衣機。衝進浴室。
熱水砸下來的那一瞬間,膝蓋差點直接跪在地磚上。他扶著牆站了三十秒,等酸軟感過去。
水從灰色變淺灰,再變透明。
洗了二十分鐘出來,換上浴袍,往床上一倒。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
接起來。
「李歷?我裴昭。換號了。」
導演的嗓門跟過去一模一樣,自帶三分疲憊七分亢奮。
「裴導。」
「戀綜那邊正式終止了,數據回頭髮你報告。今天打電話是另一件事——」
裴昭頓了一下。
「新綜藝立項了。」
「什麼類型?」
「跟戀綜有延續性,具體形式碰面再聊,預計兩個半月後開拍。」
「為什麼隔這麼久?」
「兩方面,一是場地搭建量大,裝修周期壓縮不了。二是……」
裴昭拖了個長音。
「有一位我們非常希望邀請的嘉賓,她的檔期要兩個半月之後才能騰出來。」
李歷翻了個身,換了只手拿手機。
「誰那麼大牌?」
裴昭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種笑他在中東聽過,每次裴昭策劃什麼驚天大餅的時候,就是這個笑。
「你要不當面問她?」
電話里傳來一陣雜音。
有人接過了話筒。
「問什麼?」
那個帶著點鼻音的、二十分鐘前剛「哼」了他一聲的女聲,穩穩噹噹從聽筒里流出來。
李歷拿手機的手停在半空。
「你腿還打著石膏呢,拍什麼綜藝?」
「兩個半月後石膏早拆了。」
「你經紀公司——」
「合約兩個月後到期,屆時我是自由人。」
她頓了一下。
「怎麼,不歡迎前輩?」
李歷靠在床頭,左手腕隱隱發酸。
天花板上煙感報警器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他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兩秒。
紅色。
她的顏色。
「歡迎,姜前輩。」
話筒那頭,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剛掛斷電話,李歷就聽到了久違的系統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