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部級。
李歷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破衣服,又看了一眼許建國背後那幾輛黑色公務車。
再想想那天救火的小區。
樓齡少說三十年,外牆貼磚掉了一半,單元門鎖是壞的,樓道里連個聲控燈都沒有。
副部級幹部住那種老破小?
要麼真清廉,要麼家裡領導管帳管得嚴。
這念頭也就轉了零點幾秒。
面前站著的是救命恩情的當事人家屬,還是副部級,不管人家住什么小區,該握手握手,該客氣客氣。
李歷雙手伸出去,穩穩握住許建國的手。
「許部長,歡迎來福利院考察指導。丫丫和夫人送到醫院那會兒情況還好吧?」
許建國被這句「考察指導」逗得臉上肌肉跳了一下。
這小子剛在直播里懟完天懟完地懟完警察,當面倒還挺會說話。
「丫丫恢復得不錯,已經出院了,我太太也沒事,我聽消防隊長說了,多虧了你的信息。」
許建國鬆開手,往旁邊側了半步。
「來,給你介紹一下。」
他一指身後那幾位穿深色夾克、表情嚴肅的中年人。
「中宣部文藝局的周廳長。」
戴黑框眼鏡的瘦高男人,微微點頭。
「中組部人才局的趙廳長。」
圓臉,笑眯眯的,像個教導主任。
「民政部社會事務司的陳副廳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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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歲的女性,頭髮扎得一絲不苟。
「還有——」
許建國往右一讓。
兩個扛攝像機的人從車裡下來,胸前證件上四個大字——中央電視台。
「央視新聞頻道的採訪組。」
李歷站在那面掉皮的紅磚牆前,看著面前這一排人。
中宣部。中組部。民政部。央視。
他眨了兩下眼。
他一個剛接手福利院的、剛被全網罵完的、穿著破背心站在土院子裡的人,對面站著四個部委的人加央視的機器。
上輩子見過最大的官,是街道辦催他交水電費的大姐。
「許部長。」李歷清了清嗓子。「您這……是例行慰問,還是——」
許建國擺手打斷他。
「找個地方坐下說。有個桌子就行。」
五分鐘後。
福利院食堂。
昨晚吃火鍋的那張長桌被王老師用抹布擦了三遍,桌面上還殘留著一絲牛油味。
李歷坐在長桌一頭,對面坐著許建國和幾位廳長,央視的攝像機架好了,紅色錄製燈亮著。
許建國從紅色封皮的文件袋裡抽出一份蓋著鋼印的文件,推到李歷面前。
「李歷同志。」
許建國站起來。
其他幾位廳長跟著站起來。
食堂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剛才還挺隨和的許建國,腰板直了,下巴收了,整個人換了一副面孔。
「經中華全國總工會研究決定,授予你——全國五一勞動獎章。」
李歷坐在塑料凳子上,腦子嗡了一下。
五一勞動獎章。
不是錦旗,不是「先進個人」,不是街道辦的「好人好事」小紅花。
全國每年就幾十個名額,獲獎者不是科學家就是大國工匠,偶爾有個見義勇為的,那也得是救了一車人的那種。
他從火場裡抱出來一個孩子。
很重要,但不至於搬出這個級別的東西。
「許部長。」李歷沒接文件。「我就是從火場裡抱出來一個孩子,這是不是……搞大了?」
許建國看著他。
「李歷,這個獎章——不是因為救火。」
李歷的手停住了。
「這是你在海外一次特殊事件中的表現。具體細節涉及保密條例,我沒有權限獲取,你自己知道就行。上面的批示很明確——代表國家,對你進行表彰。」
海外,特殊事件。
F-18。
那架被他開上001航母甲板的大黃蜂。
在中東戰區,他駕駛一架本不屬於這個國家的艦載機,完成了一次理論上不可能的著艦。那架飛機上搭載的航電系統、火控數據、隱蔽頻段——全都跟著他一起落在了甲板上。
東大從那架F-18上扒拉出多少好東西,他不清楚。
但從眼前這個陣仗來看——扒拉得挺開心。
他沒再問。
組織說「特殊事件」,那就是「特殊事件」。
「明白了。」
李歷站起來,接過文件。
許建國從文件袋裡取出一枚金色獎章和一本紅色證書,央視的攝像機推近,錄製燈閃爍。
獎章別上胸口的瞬間,金屬邊框的分量把布料墜得歪了,扣針直接在那件破衣服上戳出一個小洞。
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幕——掉漆的食堂牆壁,一排不鏽鋼蒸飯車,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的獲得者穿著一件能當抹布的背心,站姿倒是挺標準。
拍完最後一組鏡頭,攝影記者收了設備。
廳長們開始往外走。
李歷跟著許建國送出食堂,走到院子裡,黑色公務車的司機已經拉開了后座車門。
走在最前面的周廳長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李歷同志。」
李歷站住。
周廳長摘下黑框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今天這個獎章,只是第一份。」
李歷的眉毛動了一下。
「軍方那邊……可能還會有一個數字更大的獎章給你。」
周廳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時候,別嚇到了。」
轉身,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
許建國還沒走。
他站在原地,臉上那股沉穩勁兒全沒了。
比五一大,軍方頒發。數字更大。
許建國在腦子裡把軍隊系統的榮譽過了一遍——五一勞動獎章已經是國家級頂配了,軍方那邊比這更大的……
八一勳章。
建國以來授予個人的最高軍事榮譽,獲授者總共不超過十個人,清一色的將軍、院士、軍工泰斗。
一個二十五歲的民間素人?他不是軍人,怎麼能拿這個?
許建國看向李歷。
李歷正低頭撥弄胸前那枚獎章——扣針戳出的小洞讓他皺著眉,手指頭在那兒按來按去試圖把洞口抹平。
八一勳章的潛在獲得者,此刻正在心疼一個針眼。
「李歷。」
「嗯?」
李歷抬頭。
許建國張了張嘴,最終只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好干。」
轉身上車。
車隊駛出福利院的土路,揚起一片淡黃色的塵。
李歷站在大門口,看著車尾消失在山路拐彎處。
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枚獎章,又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
「王老師。」
「哎!」
「我那件體面點的衣服呢?錄戀綜穿的那件。」
「在晾衣架上曬著——你拿來幹嘛?」
「胸口別了個國家級獎章,總不能配件破背心。」
他彈了一下胸口那個針眼。
「這玩意兒往上一掛,我這背心身價都漲了。」
經過張強的時候,張強正拿掃帚清理門口那一地紅油——早上潑網紅的火鍋底料殘渣,太陽一曬,飄著一股牛油辣椒香。
張強抬頭看見他胸口那枚金燦燦的章。
「歷哥!那啥東西?獎牌?」
「五一勞動獎章。」
張強愣了兩秒。
「牛逼!值多少錢?」
李歷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
「滾去掃地。」
他邁過門檻,走進主樓。
三樓盡頭那間小房間,桌上還攤著昨晚畫到凌晨四點的酒店規劃草圖。旁邊是那本破筆記本,翻開的那頁寫著——「鋼筋12mm螺紋×480根/噸價3850」。
他把獎章取下來,放在草圖旁邊。
金屬撞擊桌面,響了一聲。
門口傳來佳佳的聲音。
「李歷哥哥!晚飯吃什麼呀!」
他把獎章往旁邊一推。
「你猜。」
「又是火鍋!」
「不是,火鍋底料今早潑人了,沒剩。」
佳佳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吃牛肉麵!」
「行。去告訴王老師,今晚雞蛋牛肉管夠。」
佳佳歡呼著跑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李歷重新拿起原子筆。
筆尖落在草圖上「度假酒店」幾個字旁邊,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八一?」
打了個問號。
翻過那頁紙,繼續算鋼筋報價。
算到第三行,手機亮了。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李歷同志,這裡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關於後續事宜,我們將在近日與您聯繫,請保持通訊暢通。】
原子筆停在紙面上,墨水洇出一個小圓點。
他盯著屏幕上「總政治部」三個字,嘴裡咬著筆帽,牙齒咔噠咔噠磕著塑料。
草圖上那個問號還沒幹透。
答案好像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