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亮了四個小時。
李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兩條腿伸直,腳後跟擱在對面椅子上。
姜如沐的輪椅停在他左邊,雙手擱在膝蓋上。
她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左手腕,居然沒轉了。
第三個小時的時候,李歷站起來去接水。
走到飲水機前,紙杯拿在手裡,按了熱水鍵。
水沒滿,鬆手。
又按了一次,鬆手。
紙杯里的水位停在三分之一處。
姜如沐在後面看著,沒喊他。
她頭一回見這個人走神。
火箭彈炸不散的人,現在卻被一台胃癌手術搞成了反覆按飲水機的傻子。
第四個小時十七分鐘。
手術室的門從裡面推開。主刀醫生摘下口罩。
「家屬?」
李歷三步並兩步過去,紙杯里的水灑了一半在地上。
「手術很成功。腫瘤切除乾淨了,淋巴結清掃也做了。後續配合化療和靶向藥,五年期生存率非常高。」
醫生又補了一句。
「靶向藥比較貴——」
「多少錢?」
「一個療程大概——」
「多少錢都行。」
醫生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轉身回了手術室。
李歷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杯水,仰頭幹了,杯子甩手丟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轉身,姜如沐坐在輪椅上盯著他。
「看什麼?」
「看你終於像個正常人了。」
李歷愣了一拍。
「我一直是正常人。」
「正常人面對火箭彈不眨眼,接個熱水按四次按鈕,你管這叫正常?」
他沒接這茬,走過去推起輪椅往病房方向走。
「別廢話了,去看你阿姨。」
輪椅碾過走廊地磚,聲響均勻。
姜如沐靠在椅背上,抬頭掃了一眼天花板的白熾燈管,嘴動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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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芳從ICU轉回普通病房,靠在床頭能喝半碗小米粥。
李歷聯繫了華西的護工公司,簽了三個月的長期護理合同,化療方案敲定,靶向藥的費用從他卡里划走了第一筆。
餘額又少了一截。
窮。
但這是他穿過來之後花得最痛快的一次錢。
王老師要留下來陪護,被他摁回了青城山。
「院裡三百多個孩子等著你呢,王老師你別擱這兒跟我搶活。」
王老師抱著帳簿,紅著眼眶上了動車。
安排完一切,李歷在病房門口拍了拍手。
「行了,這邊穩了。」
他轉頭看姜如沐。
「你什麼時候的航班?」
姜如沐拄著拐杖站在走廊里,鹿琤在她身後扶著。
「下午四點。」
李歷掏手機看了眼時間。上午十一點。
「時間還早。」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話脫口而出。「要不要去福利院看看?」
說完自己都頓了一下。
這算什麼邀請?帶合約CP回家見弟弟妹妹?
姜如沐也停了一拍。
然後歪了下頭,指了指自己那條纏著紗布的腿。
「你福利院有無障礙通道嗎?」
「有,我們殘疾小朋友不少。」
「那行。」
鹿琤在後面急了。「沐姐,下午四點的航班——」
姜如沐頭都沒回。
「小鹿你先飛回去,找三家獨立的第三方財務審計公司,把我這五年在盛輝的收入明細和納稅記錄全部自查一遍。查的時候別驚動盛輝那邊,悄悄的。」
鹿琤張了張嘴,掏出手機開始記。
「那、那沐姐你一個人留在青城山……」
姜如沐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用橡膠底敲了敲李歷的小腿肚。
「這不是有個免費保鏢嗎。」
李歷低頭看了眼被敲的地方。
「保鏢要收費的。」
「記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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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琤當天飛回帝都。
姜如沐本來說待一兩天,看看福利院就走。
結果一進院子,三百五十個孩子直接把她淹沒了。
「新來了個超漂亮的大姐姐!」
「她是李歷哥哥的——」
「的什麼?」李歷站在食堂門口,手裡攥著飯勺。
第三排第四個男孩把到嘴邊的詞咽回去了,臉漲得通紅。
「的、的、的朋友!普通朋友!」
行,求生欲不錯。
姜如沐被一群孩子簇擁著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坐在輪椅上——李歷強制按上去的——身邊圍了七八個小姑娘。
一個扎沖天辮的小女孩拽著她袖子。
「姐姐,你能不能教我們畫畫?」
姜如沐本科央美藝術設計。教小朋友畫畫,殺雞用牛刀。
「行啊,畫什麼?」
「畫房子!大大的房子!」
當天下午,食堂長桌鋪滿了A4紙和蠟筆。
姜如沐坐在中間,左邊三個孩子畫太陽,右邊兩個畫雲朵,對面一個胖小子在紙上畫了一坨不明物體,舉起來。
「姐姐你看!這是青城山!」
像一坨綠色的花椰菜。
「……嗯,畫得真好。」
表情管理沒崩,但李歷從側面看到她臉上肌肉抖了一下。
一天、兩天、三天。
姜如沐沒走,小鹿開始還打電話問,後來就放棄了。
戀愛腦石錘。
福利院的老師收拾出一間原先的教師宿舍給她住,單間,有獨衛,條件比不上五星酒店,但乾淨。
她自己上網買了一套床品、幾盆綠植和一塊小地毯,把水泥牆的小屋收拾得利利索索。
第四天,她讓王老師列了張清單——孩子們缺什麼,老師們缺什麼。
清單發到手機上,足足三頁。
王老師永遠都是實誠人,真就什麼都缺。
棉服不夠,投影儀壞了兩台,籃球架鏽穿了,幼兒部的奶粉快見底了,圖書室的書還是五年前捐贈的。
姜如沐看完,打了二十分鐘電話。
第二天,三輛貨車停在大門口。
棉服兩百件,投影儀三台,籃球架兩副,奶粉四十箱,繪本、教材、故事書裝了六個大紙箱。
院子裡的孩子看到貨車的反應,跟過年一樣。
李歷站在主樓二樓窗口往下看,咬著筆帽。
這女人花錢的手筆比他大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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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卓美亞酒店集團的高管團隊到了青城山。
三個人,兩男一女,領頭的是阿拉伯裔的高級副總裁,全程英文。
李歷在會議室攤開選址地圖、客房規劃草圖、利潤分成方案,用阿拉伯語開場,然後切英文逐條過需求。
卓美亞的人被這個穿破背心的年輕人的語言切換搞得有點懵,但很快進入正題。
討論到酒店風格定位,卡住了。
李歷對高端度假酒店的審美體系,約等於一個沒吃過法餐的人討論鵝肝的口感——儲備為零。
兩世認知里,最好的酒店就是開會去過的魔都萬豪,對於度假酒店真是沒有一點兒認知。
他正準備硬著頭皮往下編,輪椅從會議室門口滾了進來。
姜如沐一手推輪子,一手夾著一沓列印出來的文檔。
「抱歉,旁聽了一會兒。」她朝副總裁點了下頭,英文切得很自然。「你們剛才說青城山的在地文化融合方案還沒確定?」
副總裁看了李歷一眼。
李歷往椅背上一靠,做了個「請」的手勢。
姜如沐把文件分發出去。
道教元素與現代極簡設計的融合。
青城山竹林、雲霧、鶴鳴山色彩體系的應用。
客房內飾的留白比例。
公共區域的動線——把遊客的視覺焦點從大堂引導至後山自然景觀。
央美四年不是白讀的。
副總裁翻完,抬頭看了姜如沐三秒,轉頭對李歷說了句阿拉伯語。
「你這位合伙人比你專業。」
「專業很多。」
李歷咬著筆帽,沒反駁。
事實如此。
他負責當甲方提需求,姜如沐負責當乙方做方案,卓美亞負責掏錢。
完美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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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快。
兩個人都從網上消失了,抖音停更,微博停更,沒有直播,沒有動態。
福利院的老師們出奇地默契,沒人在社交媒體發過姜如沐的任何信息。
孩子們倒是在學校跟同學吹牛——「我們福利院有個大明星住著呢!」
沒人信。
青城山腳下的福利院能有大明星?鬼信。
姜如沐的粉絲急瘋了,超話里天天求更新。
她聯繫了站姐,只發了一條:「我很好,在忙自己的事,替我謝謝大家。」
粉絲哭了一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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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張桂芳出院。
化療第一個療程結束,各項指標穩定。
李歷買了輛商務車作為福利院的公用車,開車去華西接人,把張媽媽接回了福利院。
三百五十一個孩子站在大門口列成兩排,手裡舉著自己畫的畫——太陽、房子、花朵、青城山,還有那坨綠色花椰菜。
張桂芳從車上下來,站在大門口,看見這個場景。
她沒哭。
走了三步之後站住,扶著門框緩了半分鐘。
李歷伸手扶她。
張桂芳拍開他的手。
「不用,我自己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院子裡,姜如沐站在孩子們後面——腿已經好了,拐杖和輪椅都還了——手裡抱著佳佳,沖天辮的小女孩騎在她脖子上。
張桂芳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
一個月前,這姑娘拄著拐杖來病房看她。
一個月後,這姑娘長在這兒了。
張桂芳回頭看了李歷一眼。
李歷摸了摸鼻子。
張桂芳沒說話,進院子,讓孩子們散了去上課,自己拉著姜如沐的手進了寢室。
兩個女人在房間裡待了四十分鐘。
李歷站在廚房門外,豎著耳朵。
只聽到笑聲。不間斷的笑聲。
他放心了——也沒放心。
兩個女人關起門來笑成那樣,大概率不是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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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桌前,剛攤開卓美亞最新一版的客房設計圖,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裴昭。
字節集團的製片人,《勇往直前的藍朋友》和《忙碌的室友》兩檔綜藝的總負責人。
也是目前他賺錢的唯一通道。
按下接聽。
「李歷,好久不見。」裴昭的聲音透著職業性的熱絡。「休息夠了吧?」
「差不多。」
「三天後,鵬城羅湖消防中隊,《藍朋友》正式開拍。你的機票和行程我發你微信。」
頓了一下。
「嘉賓名單也一起發了。看完再給我打電話。」
電話斷了。
微信彈出一份PDF。
李歷點開,手指往下劃。
第一行,顧澤衍。
熟人,裝逼偶像。
第二行,沈鈺。
也是熟人,尿尿小老弟。
第三行——
戚晚吟?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盛輝的人,塞進了有他的字節的綜藝,很正常。
戚晚吟這個柔弱的女性來這個節目幹嘛?
我勒個文藝范兒女歌手姐姐啊。
瘋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