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出來,李歷搭在琴鍵上的手指停了。
節奏比他寫的原版快了些。
她自己改的。
說學不會,轉頭一天就把整首歌吃透了,還敢自己調速度。
這女人。
彈幕先炸了一波。
【等等這歌詞——句號?畫句號?這是在說和盛輝分手?】
【姜如沐這嗓子???這是我認識的唱小甜歌都不穩的頂流嗎???】
畫面里,姜如沐身後突然閃出一個小腦袋。
佳佳。
她舉著一疊A4紙,紙比她腦袋還大。
姜如沐唱一句,她就換一張。
紙上是手寫的歌詞,字跡歪歪扭扭,有幾個字寫反了,「煎熬」的「熬」上面多了一橫。
彈幕瞬間被這個小腦袋沖爛了。
【啊啊啊啊這個小朋友好可愛!!!】
【人肉歌詞器!業務能力拉滿嘛!】
【等等她手裡舉的紙——「記得那年你在大學校園把我找到」——這歌詞有故事啊】
主歌第一段唱完,李歷靠在電子琴後面,手臂交叉。
驚了。
不是驚歌詞——歌詞是他寫的,每個字的分量他清楚。
驚的是姜如沐的處理。
盛輝給她的那些小甜歌,音域窄,節奏慢,唱法甜膩,把她的嗓子框在一個塑料盒子裡。
現在盒子碎了。
《句號》的副歌段落幾乎踩著說唱的邊界線在走,氣息控制要求極高。他寫的時候就擔心她短時間內吃不下來。
結果呢?
一天。
不是死記硬背那種「學會了」。每一個字咬得又准又狠,尾音乾淨,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音。
這才是姜如沐的嗓子。
被盛輝壓了五年的嗓子。
李歷盯著屏幕里那個穿西裝的女人,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跟歌詞無關——
她昨晚視頻的時候說學不會,今天唱得跟練了一個月似的。
那昨晚到底睡了幾個小時?
身後趙小雨的吉他在第二段又飄了一個音,林悠然的鍵盤節奏慢了半拍。
瑕疵很明顯。
但姜如沐站在前面,一個人撐住了整個場子。
【孩子們緊張成這樣還在堅持彈,好心疼!】
【這才是真實的表演啊,比修了八百遍的錄音棚強多了】
歌詞滾到第二段主歌。
佳佳換紙的速度跟上了節奏,小手舉得穩穩的。
「可你賺夠了錢,就開始換了腔調——」
「塞給我一個經紀人,連我名字都常叫錯號——」
彈幕安靜了一秒。
【這歌詞是在說盛輝???連名字都叫錯???】
【我記得姜如沐之前接受採訪說過,她後來的經紀人第一次見面叫她「姜如沫」!】
【所以盛輝那個「友好告別」的聲明,是假的???】
有人開始翻盛輝的舊帳。有人貼出姜如沐過去兩年的代言清單,確實有幾個三線品牌混在中間,和她頂流的咖位完全不匹配。
一千五百萬人集體變身大偵探。
歌進副歌。
姜如沐往前邁了一步,下巴微抬。
不是小甜歌里那個乖巧的鄰家女孩。
西裝肩線挺括,紅唇色在LED燈下一刀切似的乾脆。
大女主。
彈幕刷新已經跟不上了。
【姜如沐五年了終於唱自己想唱的歌了我哭死】
【盛輝你看看你壓了個什麼東西!!!這嗓子這颱風!!你們給她唱小甜歌???暴殄天物!!】
【可是盛輝不是發聲明說友好分手嗎?到底誰在說謊?】
沒人回答。
歌詞本身就是回答。
最後一段副歌收尾,張銘軒的鼓點重重砸下來——這一次,穩了。
趙小雨的吉他也穩住了。
林悠然的鍵盤合上了節拍。
三個孩子在一千五百萬人面前,把最後八個小節彈齊了。
姜如沐唱完最後一個音。
收。
站了兩秒。
轉身,把趙小雨從椅子上拉起來,再把林悠然拽過來,張銘軒自己從鼓後面站了起來。
佳佳還舉著最後一張紙,上面寫著「謝謝大家」四個字。
「謝」的右邊少了一個言字旁。
姜如沐彎下腰,幫佳佳把紙翻正了。
五個人一起,朝鏡頭鞠了一躬。
彈幕核爆。
在線人數:一千六百萬。
李歷坐在電子琴後面,手搭在鍵上沒動。
佳佳的「謝」字少了一個言字旁。
得讓齊老師加強一下低年級的語文課了。
——
屏幕里,姜如沐拉著佳佳的手走出房間。
「我帶大家看看外面的星空,你們都知道這是哪裡吧,晚上特別美。」
手機舉高,鏡頭轉向夜空。
青城山的星空鋪開來,沒有城市燈光污染,漫天碎鑽。
彈幕安靜了兩秒。
一千六百萬人同時閉嘴。
突然畫面底部衝進來兩坨灰白色的東西。
小拆在前,小遷在後。
兩隻哈士奇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撲向姜如沐。
手機畫面劇烈抖動,先拍到了星空,再拍到地面,最後懟上一張哈士奇大臉。舌頭呼扇呼扇的。
「你們下去!小拆!不要舔鏡頭!小遷你也呀!!我的鞋!!!」
又一陣狂晃。
最後穩住的時候,姜如沐的西裝外套歪了,頭髮從馬尾里跑出來三綹,左腳的鞋被小拆叼走了。
她單腳站在院子裡,另一隻手死死護著手機。
「各位……我得先去搶救一下我的鞋。」
喘了口氣。
「下次節目開始再見,晚安。」
連麥斷了。
彈幕最後刷屏的內容:
【哈哈哈哈哈大女主人設維持了三分鐘】
【前一秒女王后一秒被狗遛】
【小拆:你的鞋?我的鞋。謝謝。】
李歷關了直播。
一千六百萬人散場。
他拇指蹭了一下手機邊框。
好。
——
同一時刻。
帝都朝陽區,盛輝文化總部大樓十八層。
周輝手裡的杯子砸上會議桌。
鋼化玻璃杯底撞桃木桌面,碎了一角,茶水濺出來,洇濕了面前那疊列印出來的直播數據報告。
「她哪來的勇氣唱這種歌?」
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三個副總,兩個公關總監,一個法務,還有姜如沐的前經紀人孫可征。
沒人出聲。
周輝拿起被茶水泡了一半的報告,翻到第二頁。
「一千六百萬在線,歌詞把盛輝掛上去了。'酒局和廉價代言',評論區已經在扒我們簽的代言合同了。」
報告拍回桌上。
「稅務的事不是在搞了嗎?怎麼還壓不住?」
陳寧縮了縮脖子。
「周總,她已經報警立案了,稅務局說正在核實兩邊提交的材料。」
「我問你怎麼壓不住。」
陳寧閉嘴了。
周輝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還有顧澤衍,我花了多少錢請國際私教?健身計劃一個多月,蛋白粉吃了多少桶?結果你們告訴我,節目周末播出,他的鏡頭不到百分之十?」
公關總監抬了一下頭。
「周總,節目剪輯權在字節那邊,我們...」
「全是李歷?」
周輝轉身。
「搶了我們家藝人百分之九十的鏡頭,那還花錢送顧澤衍去幹什麼?」
沒人接話。
沉了幾秒,周輝拉開椅子坐回去。
「三件事。」
豎起第一根手指。
「外網水軍繼續鋪。預算翻倍。姜如沐偷稅漏稅的話題不能停,給我把熱搜焊死在前五。」
第二根手指。
「殷若螢的形體課加緊。《忙碌的室友》什麼時候錄製?」
陳寧翻平板。
「下個月中。」
「來得及,她開錄製就要和李歷拉近關係,讓她把人給我套住,綁死。」
第三根手指。
「字節那邊,姜如沐的綜藝合同到底什麼時候解約?」
角落裡的孫可征抬頭。
「周總,我一直在跟裴昭溝通。那個人……滑,總說在等結果。」
「等什麼結果?」
「我猜她在等稅務調查的最終結論。如果查出問題,字節有理由解約不賠違約金。如果查不出來....」
「那就讓她查不清楚。」
周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下下周之前字節必須有結論。再拖,他們來不及換人。」
孫可征點頭。
「我再推一把。」
周輝站起來,整了一下袖口,走向門口。
拉開門,頓了一下,沒回頭。
「還有,查一下那首歌的歌詞有沒有侵權空間。她敢唱,我就敢告。」
門關上了。
七個人面面相覷。
孫可征掏出手機,撥了顧澤衍的號。
響了兩聲,接了。
「澤衍,這周錄製,你得想辦法搶鏡。」
那頭頓了一拍。
「怎麼搶?」
「跟李歷對著來。別硬碰硬,找機會表現你自己,體能不行就走策略,觀眾吃反差人設。」
又是一拍沉默。
「知道了。」
掛了。
孫可征盯著通話結束的屏幕,兩個字,乾巴巴的,沒有平時營業的熱乎勁。
她揉了一下太陽穴,把「殷若螢」三個字在備忘錄里標紅。
殷若螢。
公司為她進入《忙碌的室友》這個節目可是花費了大價錢的。
手機暗下去之前,他又刷到一條熱搜。
#姜如沐句號#
實時討論量:四百萬。
還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