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炸了。
【這是真的嗎???】
【有人跳樓??現在???】
【李歷快救人啊!!!】
【等等他說的上周跳的那個?】
宋耀山沒看手機。
他低頭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白色運動鞋,用一種講課文的腔調,繼續往下說。
「許奇啊,你真的該死啊。」
他笑了一下,很輕。
「被羞辱的時候,你默不作聲就好了啊。」
校服領子被風翻了個邊。
「幹嘛要紅著眼眶攥拳頭?」
他偏了偏頭。
「反抗就該死啊,沒看見那些拳頭落得更重了嗎?」
天台上三個警察全皺起了臉。
最前面那個老警察轉頭看了李歷一眼。
李歷沒有回應,整個人站在原地。
彈幕速度慢了下來。有人開始打問號,有人在反覆確認。
【等等,他說的'該死'是什麼意思?】
宋耀山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被嘲笑跳舞很娘的時候,你就不該跳了啊。」
左腿輕輕晃了一下,虛空畫了個圓圈。
「幹嘛非要在文藝匯演上挺直腰板旋轉?」
晃完了,收回來。
「繼續跳就該死啊,沒聽見台下'娘娘腔'的鬨笑嗎?」
李歷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天台上蹲著的班主任渾身抖了一截,兩隻手死死捂著嘴,指縫裡漏出很碎的哽咽。
宋耀山沒看她。
「被撕碎作業的時候,你重新寫就好了嘛。」
他雙手撐在矮牆上,身體微微前傾。下面的氣墊白花花一片。
「幹嘛要舉報讓別人挨罵?」
停頓。
「較真就該死啊,沒看見老師皺著眉說'同學間鬧著玩'嗎?」
班主任的手從臉上滑下來。
嘴張著,喉嚨里卡著什麼東西,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
然後眼淚砸下來了。
不是無聲的流,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整個人跟著痙攣的哭法。
「鬧著玩」三個字是她說的。
她說完之後,許奇沒有再找過她。
一次都沒有。
現在想起來,那是對她絕望了。
李歷沒有看她,注意力百分之百鎖在宋耀山身上,不是在聽,是在算。
算距離,算反應時間,算那雙白色運動鞋下一次晃動的方向。
八米,衝過去至少一秒半。
他不能動,一步都不能。
「我被他們欺負的時候。」
宋耀山的聲線變了,不是平鋪直敘的朗讀腔了,裡面多了顆粒感。
「你裝沒看見就好了啊。」
他低下頭。
「幹嘛要衝上來幫忙?」
「多管閒事就該死啊,沒發現我們都被圍堵在廁所的時候。」
他抬起頭。
「你才是那個最顯眼的靶子嗎?」
彈幕從刷屏變成了零星幾條,每一條都很短。
【操。】
【我懂了。】
【他不是在罵許奇。】
鐵門內側,沈珏拿著手機看著直播間,十根手指全是僵的。
蔣時予的腳尖不再點地了。
蘇念稚整個人定在那裡,指甲陷進了門框鐵皮的縫隙里。
宋耀山繼續說。
「他們說你可能是喜歡男生的'變態'。」
他的腦袋歪了一下。
「你捂住耳朵就好了啊,幹嘛要在日記里寫'我愛的人像陽光'?」
他笑了一聲,乾巴巴的。
「坦誠就該死啊,沒看見日記本被貼在公告欄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毒刺嗎?」
直播間在線人數跳過了八百五十萬。
沒有人刷禮物,沒有人發表情包。
彈幕里開始出現整段整段的文字,有人在講自己的經歷,有人在罵學校,有人在@官方帳號,有人只打了一個句號。
宋耀山的手從矮牆上滑了一下。
李歷的重心前移了五厘米。
老警察的腿彎了半截。
宋耀山又撐穩了。
「你跳下去的時候。」
他的嗓子啞了。
「怎麼不選個沒人的地方?」
風灌進凹字樓的缺口,校服獵獵響。
「非得讓血濺在教學樓前面,搞得大家上課都心神不寧。」
他咽了一口。
「自私就該死啊,沒想過你爸媽哭暈在操場的時候。」
他停了三秒。
整整三秒。
天台上沒有一絲聲響。連風都歇了。
「他們還得假裝'惋惜'嗎?」
彈幕全是相同的兩個字。
【哭了。】
【哭了。】
【哭了。】
鐵門內側,沈珏轉過身,面朝牆壁,肩膀起伏了兩下,紀深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上去,沒說話。
宋耀山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校服袖子蓋過手腕,這一擦整個下半張臉都埋了進去。
放下來。
「哦對了,你死了倒乾淨。」
彈幕停了。
「可他們這些'正常人'還得活著。」
「活著嘲笑下一個'不一樣'的人。」
「活著把'娘炮''變態'當口頭禪。」
「活著等你爸媽來學校時,低頭假裝無辜的說一句,'我們也不知道'。」
「許奇。」
他叫了一聲。
「你看,他們都好好活著呢。」
「只有你。」
他哭了。
不是之前壓著的碎裂。
是十六歲的,拿整個胸腔往外翻的哭法。
「真該死啊。」
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老警察邁出了半步。
李歷的腳已經動了。
「別!過!來!!」
嗓子劈了,三個字帶著哭腔在凹字樓里來回撞了三遍。
李歷的腳釘回原地。
八米的距離,他連第二步都沒邁完。
宋耀山兩隻手撐在矮牆邊沿,整個人半懸半坐,重心在一個極其危險的位置上來回擺盪。
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落進七層樓高的空氣里。
「別過來。」
又說了一遍,聲量小了很多。
李歷停在原地。
腦子裡方案轉了一圈,繞設備層翻上去,四十秒,來不及;對講機喊樓下調氣墊,響聲會暴露意圖;等專業談判人員,不知道要多久。
現在宋耀山的情緒波動太大了。
他等不起。
兩條胳膊撐著一個半懸空的身體,在太陽底下,在情緒崩潰的狀態下,五分鐘?十分鐘?還是下一陣風?
李歷蹲了下來。
安全繩從身後拖著,在地面上拉出一條橙色的線。膝蓋碰著天台地磚,整個人矮了下去。
一個蹲在地上的人,不構成衝刺的起始姿態。
宋耀山沒有說「別過來」。
因為對方沒有過來。
李歷蹲在那裡,仰著頭,把下一句話拋了出去。
沒有猶豫,沒有鋪墊。
「我可以幫你。」
天台上三個警察同時轉頭。
老警察的嘴張開了,他在鐵門口叮囑得清清楚楚,千萬別勸,別講道理,更不要做任何承諾。
承諾意味著期望,期望意味著可能的再次失望,對一個站在邊緣的人來說,任何未兌現的承諾都可能成為最後的推力。
危機干預的鐵律。
李歷全違反了。
「幫什麼?」宋耀山的抽噎斷了一拍。
偏過頭,滿臉淚痕,盯著八米外蹲在地上的那個穿消防服的人。
「幫許奇。」
李歷的聲線很平,平到和聊天沒有區別。
「你要直播,現在在播,你要公道,八百五十萬人在看。接下來呢?」
宋耀山愣了一下。
「你想過這個直播結束之後,怎麼辦嗎?」
宋耀山沒有回答。
「你說得對,許奇不該死,該死的是那些霸凌者。」李歷的腦袋微微仰著。「但是你從這兒跳下去,明天的熱搜標題就是'翠園中學再現學生墜亡'。」
停了半秒。
「再過三天,沒人記得許奇叫什麼名字,也沒人再會記得你的名字。」
宋耀山的身體不抖了。
兩隻手還撐在矮牆邊沿,盯著李歷。
「可你要是活著走下來。」
李歷說出了一句絕對不該這時候出現的話。
「我保證讓你看到許奇生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