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李家坡鐵劉海老師翻唱的版本開頭,《起風了》的前奏落下去三秒,教室里就沒人說話了。
李歷握著話筒,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嗓音壓得很低。
「從前路上還債不停,落魄的時候遇到了心儀。」
不是飆高音的唱法。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聲樂精通不是白給的。
直播間彈幕先炸了。
【臥槽這嗓音什麼質感】
【等等他寫的自己的故事??】
【心儀是誰?】
詞做了改編,把前世的心酸放了進去。
文抄公的良心在於,他把原唱的署名放在了心裡。
講台下面,姜如沐坐在課桌上,腿懸著,帆布鞋離地十幾厘米。
她沒看投影幕布。
「自從初識這世間,精彩流連。」
副歌起來的時候,彈幕分流了。
【青春啊!誰還沒有過萬般流連的時候!】
【高考倒計時7天,這首歌我要帶進考場】
【我剛入職第一天就是這種心情,赴湯蹈火,然後湯是沒午休,火是996】
有人聽到了青春,有人聽到了漂泊,有人聽到了夢想,有人聽到了回不去的故鄉。
兩千萬人在線,從同一首歌里撿走了不同的碎片。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也沉溺於其中夢話。」
唱到這一句的時候李歷停了半拍。
不是忘詞。
世界之大,他確實見過。上輩子的世界,這輩子的世界,杜拜的戰火,鵬城七樓的檐口,福利院的大榕樹。
兩個世界,一個再也回不去了。
另一個,他正在好好的走。
「不等你說出口的告白被時間帶走……」
他把這首歌送給直播間的每一個人,送給宋耀山,送給福利院的孩子。
也送給了那個穿越前在出租屋裡接到分手直播通知的前身。
一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告別。
最後一個音符收進去。
教室里靜了兩秒。
然後門口擠著的七八顆腦袋集體爆發,掌聲、尖叫、跺腳,拍手拍得跟裝了馬達一樣。
【起風了!吹到我心裡了!】
【這首歌我要單曲循環到手機報廢】
【沐姐你倒是說話啊!別光坐著!】
姜如沐從課桌上跳下來,走到講台側面把話筒接過去。
「很好聽。」
「只是很好聽?」
「中間有點破音了。」
李歷無語,JJ的版本是高了點,統子也不知道給他一個唱功獎勵。
他只能轉移話題緩解尷尬。
「你那首是我寫的。」
「所以你寫歌比唱歌強。」
彈幕笑瘋了。
【專業互懟三十年】
李歷沒接話,因為他看到了教室最後面,人群縫隙里,一個矮矮的身影正扶著門框往裡張望。
花白頭髮,碎花棉布上衣,左手拄著一根竹節拐杖。
張媽媽
李歷把話筒遞給姜如沐,從講台上跳下來,穿過孩子們,走到教室最後面。
彎下腰,輕輕抱了一下。
張媽媽拍了拍他後背,力道不大,但很穩。
「媽,身體怎麼樣?」
「好多了,小姜給我找的那個康復師特別好,每周來兩次,就是有點貴。」
李歷鬆開,退後半步。
「小姜?」
張媽媽偏頭往講台方向瞄了一眼。
姜如沐正被三個小女孩拽著衣角,一個要批改作業,一個要抱,還有一個直接往她兜里塞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小姜是個很好的孩子。」張媽媽收回視線。「你要是有這個機會,就好好對人家。」
停了一拍。
「不然這個福利院,你就不用回來了。」
李歷愣了一秒。
「媽,她來不到一個月,就把您給俘虜了?」
張媽媽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哼了一聲。
「不止我,你問問院裡還有幾個人向著你?」
李歷轉頭掃了一圈。
小拆趴在姜如沐腳邊,尾巴搖成螺旋槳,三個值班老師站在門口,視線全掛在姜如沐身上。連王老師都端著保溫杯沖姜如沐點頭微笑,滿面春風。
這女人來了二十天,直接改姓姜了。
張媽媽拄著拐杖慢慢轉身,臨走扔下一句。
「唱得不錯,但沒有小姜好聽。」
親媽級別的偏心。
——
直播還沒關。
姜如沐從孩子堆里脫身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奶糖碎屑。
「我帶大家看看現在的工地進度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特別自然,不是「我帶你們去看李歷的福利院」。
主人口吻。
李歷跟在後面沒吭聲。
從教室出來,穿過前院走廊,繞過活動室,是正在施工的區域。
姜如沐站在圍擋缺口處,手一指。
「酒店的主體建築群還在打地基。這邊...」她轉身指向遠處一棟獨立的小樓框架,「李歷特別要求的獨立建築,三層三十個房間,位置很好,他說有其他作用,還保密來著。」
彈幕刷了一排。
【沐姐你怎麼比包工頭還熟練】
【李歷:我的福利院什麼時候變成你的了】
姜如沐帶著直播間又轉了一圈,工地全貌展示完畢,兩人走回前院。
「今天直播就到這兒了,謝謝大家。」
直播關了。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晚風穿過大榕樹枝葉,沙沙響。
李歷轉向姜如沐。
「我今晚得回鵬城。」
「這麼急?」
「明天有些事要處理。」
他沒細說,程松岩的那條消息還在通知欄里躺著。
姜如沐沒追問,她對兩人之間的尺度把握很好。
「那你快走吧,你留在這兒影響孩子們學習。」
李歷正要回嘴,餘光往身後一掃。
大榕樹後面露出三顆腦袋,活動室窗戶後面擠著四顆,走廊拐角還藏了兩個,其中一個鞋帶拖在地上露了餡。
全是偷看他倆的小崽子。
更絕的是大榕樹根部。
兩隻小狗趴在樹根後面,只露半個腦袋和兩雙圓溜溜的眼珠子。
也在偷看。
李歷蹲下來,朝樹根方向拍了兩下大腿。
「小拆,小遷,過來摸摸。」
兩隻小狗同時躥出來,爪子在水泥地上打滑,衝到腳邊,一隻扒小腿,一隻直接往懷裡拱。
尾巴搖得能發電。
姜如沐看著這一幕。
「它們跟你才第一次見吧,怎麼就那麼熟?」
李歷心想他倆可是他的獎勵。
「可能是我人好他們聞得到吧。」
她蹲下來伸手,小拆歪頭看了她一眼,禮貌性地蹭了一下手指,然後轉頭繼續拱李歷。
姜如沐把手收回去了。
「李歷。」
「嗯?」
「你是不是身上有狗糧味?」
「可能是天賦。」
「天賦?你對狗有天賦,對人呢?」
這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臉紅了,轉身假裝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了起來。
李歷把兩隻小狗放回地上。
「下周見。」
姜如沐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眼睛一眨一眨的。
「等一下,下周?」
「對啊,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什麼??」
李歷無語,某個新晉小助理是不是忘了她有個老闆來著。
「你下周要去鵬城錄製忙碌的室友,你忘了?」
李歷看著她。
她仿佛這才想起來,在福利院待太舒服了,給忘了。
「那就下周見,室友。」
腳邊的小拆抬起頭,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腦袋,趴下了,下巴擱在李歷鞋面上。
姜如沐低頭瞥了那隻趴在他鞋上的狗一眼。
「走吧,再不走趕不上末班飛機了。」
走了三步,沒回頭,聲音飄出來。
「到了給我發消息。」
李歷站在大榕樹下面,腳上趴著一隻賴著不走的小狗,看著那個紅色棒球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