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落在文華東方停機坪。
旋翼還沒停穩,另一架港警直升機已經從置地文華東方方向飛過來。
第三架正在對面樓頂降落。
三架輪轉。
上人。
起飛。
落地。
下人。
再返航。
港警終於把運力堆上來了。
李歷掃了一眼停機坪邊排隊的人質。
女士在前,男士在後。
周輝排最後。
挺好。
世界上還是有公平的。
他鬆開操縱杆,剛準備下機,旁邊站著的飛行員已經快步過來。
三十出頭。
港府航空隊制服,編號還在胸口。
對方立正,敬禮。
「李先生,辛苦了。」
「這架機接下來由我駕駛,您可以搭這一趟去對面。剩下的交給我們。」
李歷看了他一眼。
專業飛行員。
手穩。
精神狀態也還行。
能接。
他不是真的熱愛開飛機。
今晚已經開過波音777、F18、民用直升機。
再開下去,港府也不會給他發加班費。
「行。」
李歷點頭,轉身上機。
腳剛踩上舷梯。
停住了。
腦子裡冒出三句話。
殷若螢在電梯門合上前問他。
「你在樓上……有沒有看到蘇挽棠?」
周輝在宴會廳里壓著聲音。
「應該……已經死了。」
還有那個日語腔的變態,站在走廊里,笑得很輕。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你記得查收。」
「禮物不好,下來記得跟我講。」
李歷把腳收了回來。
不對。
那個神經病不會無緣無故留話。
周輝更不能信。
那人被恐怖分子按了半小時,腦子早就下線了。連自己被排到最後都沒反應過來,還指望他判斷蘇挽棠死沒死?
李歷轉身。
「有多餘無線電嗎?」
飛行員愣了一下,立刻從腰間摘下一部對講機。
「頻道調好了,按住就能通。」
李歷接過,別到腰上。
「不用等我,正常飛。」
飛行員看著他。
「您不走?」
「有點事。」
李歷已經轉身往回跑。
停機坪的風壓還沒散。
他推開防火門,穿過走廊。
地毯上還有血。
宴會廳大門敞著。
裡面空了。
手機、高跟鞋、錢包、半杯紅酒,全丟在地上。
剛才一百多號人趴得滿地都是,現在只剩椅子歪著。
安靜得不正常。
李歷穿過宴會廳,來到後方那扇暗門前。
門關著。
門縫底下沒有光。
他把手搭上門把。
停了一秒。
推開。
包間裡一片黑。
空氣里有蠟油味,還有血味。
李歷摸到牆邊開關。
啪。
燈亮。
房間不大。
牆上貼著亂七八糟的符號,地上有幹掉的血跡,之前那具屍體被拖走後,留下了一道拖痕。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正對面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
冷茶棕大波浪亂了,半邊頭髮貼在臉側。
蛇形耳骨釘還在。
妝花得厲害。
那雙狐狸眼紅得嚇人。
蘇挽棠。
活的。
她雙手捧著一個木盒。
盒子二十公分見方,頂部是透明玻璃蓋。
玻璃下面有一顆銀色小球。
小球在裡面滾。
四周貼滿金屬電極片。
球靠近邊緣一點,蘇挽棠的手就抖一下。
她看到李歷,眼淚直接掉下來。
這次不像演的。
「李歷……」
她嗓子啞得厲害。
「你過來……求你過來……」
李歷沒急著靠近。
他先看房間。
窗戶封死。
桌子翻倒。
地上有蠟燭。
椅子扶手下面連著兩根繩子。
蘇挽棠兩隻手腕都被綁住,繩子留了一米多餘量,另一頭接進椅子底部。
她胸前掛著一塊LED屏。
紅色數字正在跳。
22:17。
22:16。
22:15。
李歷走過去。
三步。
停在她面前。
他低頭看盒子。
銀色小球在玻璃蓋下面滾了半圈,停在中央偏左的位置。
離最近的電極片,大概三公分。
「這什麼玩意兒?」
蘇挽棠咬著唇,強行把聲音壓住。
「那個日本人說……」
她喉嚨動了一下。
「球碰到邊上的電極片,樓下會炸。」
李歷點頭。
「繼續。」
「我的手離開盒子,也會炸。」
「還有?」
「綁我手的繩子不能斷,不能解開。」
蘇挽棠盯著他。
「他說,只要其中一個條件觸發,下面的炸藥就會爆。」
李歷第三次點頭。
物理傾斜觸發。
壓力釋放觸發。
繩索防拆觸發。
還有倒計時。
這東西不是單純的炸彈。
這是折磨人的裝置。
別人做炸彈,為了炸。
那個日語腔變態做炸彈,是為了讓人坐在這裡等死。
不能動。
不能放。
不能扯。
只能捧著盒子,看數字一點點往下掉。
李歷彎腰,看了看椅子下面。
線路藏得很亂。
但亂得有目的。
黑線、紅線、黃線纏在一起。
幾根還故意繞過木板孔洞。
一看就是給拆彈的人添堵。
蘇挽棠聲音發顫。
「你能拆嗎?」
李歷直起身。
「不能。」
蘇挽棠臉上的血色退下去。
「你不是會很多東西嗎?」
「會很多,不代表會拆炸彈。」
李歷拍了拍身上的戰術背心。
「我是消防員,也是建築師。拆彈不在服務範圍。」
蘇挽棠急了。
「那你找人!快找人!」
李歷拿起對講機。
「可以。」
他按下通話鍵。
「這裡是李歷,文華東方二十五樓後包間,發現爆炸裝置,一名人質被固定在椅子上,倒計時二十二分鐘,需要拆彈組。」
頻道里立刻傳來雜音。
幾秒後,李文彬的聲音擠進來。
「李歷,你重複一遍,什麼裝置?」
「一個變態留下來的死亡快遞。」
李歷看了眼LED屏。
「現在二十一分五十多秒。」
頻道里安靜半秒。
李文彬罵了一句。
「拆彈組上不去!下面火層還沒打通,直升機可以送人,但拆彈裝備在地面。」
「最快多久?」
「二十五分鐘以上。」
李歷看著屏幕。
21:53。
21:52。
21:51。
他鬆開通話鍵。
「聽到了?」
蘇挽棠嘴唇發抖。
「二十五分鐘以上?」
「嗯。」
「我只有二十一分鐘!」
「所以挺麻煩。」
李歷把對講機別回腰上。
蘇挽棠盯著他。
「你什麼意思?」
李歷往後退了一步。
「意思是,專業的人來不及。」
「那你呢?」
「我剛才說了,不會拆。」
他轉身。
「我去外面看看有沒有工具,順便問問有沒有拆彈專家能視頻指導。」
蘇挽棠整個人往前一掙。
椅子下面的繩子立刻繃住。
盒子晃了一下。
銀色小球滾向右側。
咔。
球停在距離電極片兩公分的位置。
蘇挽棠嚇得不敢動了。
李歷回頭。
「別亂晃。」
「你別走!」
她的聲音拔高。
「李歷,你別走!」
李歷沒回頭。
「我不走,站這兒看你倒計時歸零?」
「你敢走一步,我就鬆手!」
李歷腳步停住。
房間安靜下來。
只有LED屏還在跳。
21:47。
21:46。
21:45。
蘇挽棠哭得聲音發啞。
「你以為我不敢?」
「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外面那些人也別想活。」
她雙手托著盒子,手背上全是汗。
盒子又偏了一點。
銀色小球貼著玻璃蓋內壁滾動,朝電極片靠過去。
李歷轉過身。
「蘇挽棠。」
她沒吭聲。
「你現在威脅我,收益很低。」
蘇挽棠愣住。
「什麼?」
「你鬆手,咱倆一起死。」
李歷語氣很平。
「你不鬆手,我還有概率想辦法。」
「這道選擇題,小學生都知道選哪個。」
蘇挽棠喘得厲害。
「你會救我嗎?」
李歷看著盒子。
「我會救這棟樓。」
蘇挽棠整個人僵住。
這句話比罵她還狠。
她懂了。
在李歷這裡,她不是前女友。
不是舊情。
不是被拋下的可憐人。
她只是一個坐在炸彈上的觸發器。
李歷救她,是因為她不能炸。
蘇挽棠眼淚掉得更凶。
「你恨我?」
「現在沒空。」
「你肯定恨我。」
「等活下來你再採訪我。」
李歷走到她身邊,蹲下。
他沒碰盒子。
先看她手腕上的繩結。
繩結很簡單。
但繩子末端接著一個小金屬管。
管口裡面壓著彈簧片。
只要繩子鬆開,彈簧片復位,就會觸發。
他又看椅子下面。
壓力板。
水銀開關。
簡易電路。
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模塊。
系統這時候彈出藍字。
【檢測到爆炸裝置。】
【初步判斷:多重觸發。】
【建議:快走。】
李歷在心裡回了一句。
廢話。
我又不瞎。
蘇挽棠看他半天沒動,更慌。
「你看到什麼了?」
「看到一個缺德玩意兒。」
「能拆嗎?」
「能不能拆,得先讓你別抖。」
蘇挽棠立刻咬住牙。
可越想穩,手越抖。
銀色小球又滾了一下。
一公分半。
李歷抬手,停在盒子旁邊。
「聽我說。」
蘇挽棠哭著點頭。
「別點頭。」
她趕緊停住。
李歷壓低聲音。
「從現在開始,你只做一件事。」
「手腕不要發力。」
「肩膀放鬆。」
「盒子保持水平。」
蘇挽棠聲音發緊。
「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炸。」
「李歷!」
「別喊,喊也會抖。」
蘇挽棠硬生生把哭聲壓回去。
LED屏繼續跳。
21:18。
21:17。
21:16。
李歷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壓住木盒一側。
小球停住了。
蘇挽棠終於敢喘氣。
「你是不是有辦法?」
「暫時沒有。」
她差點又崩。
李歷補了一句。
「但我有手。」
「什麼意思?」
「先當人肉水平儀。」
蘇挽棠哭到一半卡住。
這種時候,她居然聽懂了。
李歷兩隻手從外側用力扶著蘇挽棠的手背,用自己的手來掌握球的平衡。
然後他說了句令蘇挽棠震驚的話。
「起來,我們去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