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客離開北涼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當然,最先知道的是北涼王府暗線。
其次,是離陽探子。
再其次,便是江湖。
那位突然出現在北涼王府的木劍客阿良,離開北涼,向東而行。
方向——武帝城。
這個消息一出,許多人都坐不住了。
因為老黃也在往武帝城去。
因為江湖上已經有人知道,老黃就是當年敗在王仙芝手下的劍九黃。
因為有傳言說,木劍客阿良此去,是為了給劍九黃收屍。
也有人說,他是要替北涼世子護送老僕。
還有人說,他是去挑戰王仙芝。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讓江湖人興奮。
武帝城太久沒熱鬧過了。
王仙芝坐在城頭多年,江湖人去了一批又一批,敗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登城問拳。
有人遞劍求名。
有人想借王仙芝一戰名動天下。
可最後,武帝城還是那座武帝城。
王仙芝還是那個天下第二。
而今,又有人去了。
一個牽驢、戴草帽、用木劍的年輕人。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江湖人只會當笑話聽。
可現在不一樣。
北涼王府里的幾件事,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開。
破廟一劍斬指玄。
聽潮亭萬劍低頭。
一筷破甲洞石獅。
中毒後一劍殺天象。
這些事一件比一件離譜。
若非消息來自北涼,又有離陽暗線暗中佐證,江湖上許多人根本不會信。
可正因為信了,才更震撼。
於是,許多人開始往武帝城趕。
他們想看看劍九黃能遞出怎樣一劍。
更想看看,那位木劍阿良,到底敢不敢在武帝城拔劍。
官道上。
蘇客騎著毛驢,慢悠悠往東。
說是騎,其實大多數時候是毛驢走,他在驢背上睡。
毛驢走得很穩。
穩得不像驢。
只是速度嘛……
確實不快。
一隊趕路商旅從旁邊經過,看見這奇怪組合,忍不住多看幾眼。
一個年輕人,破草帽蓋臉,腰懸木劍,坐在毛驢上搖搖晃晃。
驢背旁還掛著幾隻酒壺。
怎麼看都像個落魄遊俠。
商隊裡有個年輕護衛低聲笑道:
「這年頭,還有人騎驢闖江湖?」
旁邊老護衛立刻瞪了他一眼。
「閉嘴。」
年輕護衛不解。
老護衛壓低聲音:
「沒看見他腰間那把木劍?」
年輕護衛愣了愣。
「木劍怎麼了?」
老護衛臉色凝重。
「最近江湖傳得最凶的那個北涼木劍客,據說就是一人一驢一木劍。」
年輕護衛臉色一變。
「他就是那個一劍殺天象的阿良?」
老護衛搖頭。
「不知道。」
「但江湖上,這種人最好別惹。」
年輕護衛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看。
蘇客掀開草帽,瞥了他們一眼。
「餵。」
商隊眾人立刻緊張起來。
老護衛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
「少俠有何吩咐?」
蘇客問:
「有酒嗎?」
老護衛一愣。
「酒?」
蘇客點頭。
「越烈越好。」
老護衛連忙讓人取來一壺酒。
蘇客接過,打開聞了聞,滿意點頭。
「不錯。」
老護衛小心翼翼問:
「少俠這是去何處?」
蘇客喝了一口酒。
「武帝城。」
商隊眾人臉色微變。
果然!
真是去武帝城!
老護衛越發恭敬。
「少俠可是要去觀戰?」
蘇客笑道:
「算是。」
年輕護衛忍不住問:
「觀誰的戰?」
老護衛臉色一變,剛想呵斥。
蘇客卻已經笑著回答。
「一個缺牙老頭。」
「和一個坐城頭的老王八蛋。」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敢稱王仙芝為老王八蛋。
此人不是瘋子,就必然是那位傳說中的木劍客。
老護衛不敢再問。
蘇客把酒喝完,摸了摸身上。
沒有碎銀。
他想了想,伸手在路邊一塊青石上輕輕一划。
一道劍痕出現。
不深。
卻極直。
蘇客說道:
「酒錢。」
老護衛愣住。
蘇客已經拍了拍毛驢。
「走了。」
毛驢慢悠悠繼續前行。
等一人一驢走遠,年輕護衛才走到青石前。
「這就算酒錢?」
老護衛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別碰。」
年輕護衛嚇了一跳。
「怎麼了?」
老護衛死死盯著那道劍痕。
片刻後,他臉色激動得發紅。
「劍意。」
年輕護衛不懂。
老護衛聲音發顫。
「這道劍痕里,有劍意!」
商隊眾人頓時圍了上來。
有人不懂劍,只覺得那道痕跡看著舒服。
有人練過幾天劍,卻看得心神搖晃。
那名年輕護衛盯著劍痕看了片刻,忽然覺得自己多年不通的劍招,竟隱隱有了開竅跡象。
他震驚抬頭。
「他真是阿良?」
老護衛望著蘇客離去方向,低聲道:
「必然是。」
「快,傳消息。」
「木劍阿良,已入江南道。」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
而此時的蘇客,依舊慢悠悠騎驢東行。
他不急。
因為老黃也不急。
老黃一路走,蘇客一路追。
兩人之間隔著幾日路程。
但蘇客始終能感覺到東方那股劍意。
老黃的劍意。
越來越亮。
越來越遠。
像一盞在夜色中逐漸點燃的燈。
蘇客看向東方,笑了笑。
「老黃啊。」
「這次劍九,可別遞得太短。」
傍晚時分。
蘇客來到一座小鎮。
小鎮不大,卻因臨近官道,酒肆客棧不少。
蘇客牽著毛驢進鎮時,引來不少目光。
他找了一家酒肆坐下。
剛坐下,小二便迎了上來。
「客官,吃點什麼?」
蘇客道:
「酒,肉,越快越好。」
小二笑道:
「好嘞!」
酒肉很快上桌。
蘇客剛吃兩口,旁邊桌上幾名江湖人正在議論。
「這麼快?」
「哪裡快了?那老頭一路走走停停,像遊山玩水一樣。」
「他真要去武帝城?」
「那還有假?有人親耳聽他說的。」
「嘖嘖,當年輸給王仙芝,如今還敢再去,倒也有膽。」
「膽有什麼用?去送死罷了。」
「王仙芝那是誰?天下第二!那老頭就算劍術再高,也不過是去給武帝城頭多添一具屍。」
蘇客夾肉的筷子停住。
酒肆里氣氛微微一變。
因為他停筷的動作很輕,但不知為何,周圍幾桌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那幾個江湖人卻沒察覺。
其中一名絡腮鬍大漢繼續說道:
「要我說,劍九黃當年既然輸了,就該老老實實躲著。」
「都一把年紀了,還出來丟人現眼。」
「若我是他,早找個地方等死了。」
啪。
一根筷子落在桌上。
蘇客抬頭看向那絡腮鬍。
「你剛才說什麼?」
絡腮鬍轉頭。
見蘇客年輕,又騎驢背木劍,看起來不像什麼厲害人物,頓時冷笑。
「小子,你有意見?」
蘇客道:
「有。」
絡腮鬍拍桌而起。
「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蘇客認真想了想。
「不知道。」
絡腮鬍怒道:
「老子乃鐵臂刀趙橫!」
旁邊有人低聲驚呼。
鐵臂刀趙橫。
在附近幾州也算有些名聲,曾一刀砍死過三名二品武夫。
蘇客卻只哦了一聲。
趙橫臉色一沉。
「你哦是什麼意思?」
蘇客道:
「沒聽過。」
酒肆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趙橫勃然大怒。
「小子找死!」
他一把抓起桌上長刀。
刀剛出鞘一半。
蘇客已經屈指一彈。
桌上那根筷子飛出。
啪。
不偏不倚,點在趙橫刀身上。
咔嚓。
那柄精鐵長刀當場斷成兩截。
半截刀身插入地面。
趙橫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
酒肆死寂。
蘇客坐在原位,連身子都沒起。
他看著趙橫,淡淡道:
「說老黃可以。」
「說他會輸也可以。」
「但說他丟人現眼,不行。」
趙橫喉結滾動,冷汗直流。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鐵板了。
而且是很硬很硬的那種。
蘇客繼續道:
「一個敢去武帝城遞劍的人。」
「比你這種坐在酒桌上嚼舌根的人,強一萬倍。」
趙橫臉色發白,低頭道:
「前輩教訓得是。」
蘇客皺眉。
「前輩?」
趙橫一僵。
蘇客摸了摸臉。
「我很老嗎?」
趙橫嘴唇發抖。
「不,不老。」
「少俠教訓得是。」
蘇客這才滿意。
「坐下吃飯。」
趙橫哪裡還敢吃,低頭坐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客重新拿起筷子。
想了想,他又看向酒肆眾人。
「還有誰覺得劍九黃去武帝城是丟人的?」
無人敢說話。
蘇客笑了笑。
「這才對。」
「江湖可以沒本事。」
「但不能沒膽子。」
「更不能笑有膽子的人。」
他說完,繼續吃肉喝酒。
酒肆內眾人卻久久無人出聲。
直到蘇客吃飽喝足,牽驢離開。
酒肆才像重新活了過來。
趙橫看著地上斷刀,滿頭冷汗。
一名江湖人低聲道:
「那人是誰?」
沒人回答。
直到角落裡一個老劍客緩緩說道:
「木劍,毛驢,草帽。」
「還能是誰?」
眾人臉色齊變。
「阿良!」
當晚。
消息再傳。
木劍阿良入江南道,一筷斷鐵臂刀。
並留下一句話:
江湖可以沒本事,但不能沒膽子,更不能笑有膽子的人。
這句話傳得很快。
有人笑他狂。
也有人沉默很久。
更多江湖人,開始重新看待那個正走向武帝城的缺牙老頭。
因為木劍阿良為他說話。
而蘇客不知道這些消息傳得多快。
他騎著毛驢,在夜色中繼續往東。
月色落在官道上。
前方,是越來越近的東海。
他喝了一口南宮撲射給的酒。
想了想,還是給老黃留了半壺。
「缺牙老頭。」
「可別死太快。」
「我還給你帶了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