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城很安靜。
這種安靜,與平日不同。
平日的武帝城,是壓抑的安靜。
因為王仙芝坐鎮城頭,整座江湖來到這裡,都會下意識收聲。
而今日的安靜,是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那個缺牙老頭登城。
等他出劍。
等他再一次面對王仙芝。
老黃站在長街盡頭。
前方是通往城頭的石階。
石階很長。
當年,他也走過。
那時候,他背著完整劍匣,心裡有劍,也有少年時的狂氣。
後來,他敗了。
劍留在城頭。
人離開武帝城。
這一別多年。
再回來時,他已經老了。
缺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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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背。
跟著徐風年吃過太多苦,也看過太多路。
可此刻,當老黃站在石階下,腰背卻一點點挺直。
他還是老黃。
也是黃陣圖。
是劍九黃。
老黃抬腳,踏上第一階。
錚。
身後第一柄劍出鞘。
劍一。
一道劍氣掠過長街,像春風吹開塵埃。
圍觀江湖人中,有劍客瞳孔微縮。
「好穩的劍。」
老黃繼續往上走。
第二階。
第三階。
每走幾步,劍意便拔高一分。
走到第九階時,第二柄劍出鞘。
劍二。
劍光不烈,卻極准。
像一條細線,直指城頭王仙芝。
王仙芝負手而立,沒有動。
只是看著老黃。
「比當年穩。」
老黃笑道:
「走了些路,總不能白走。」
城下眾人神色微變。
王仙芝親口說比當年穩。
這已經是極高評價。
老黃又上幾階。
劍三出。
劍氣忽然一轉,從直變曲,繞過城頭風勢,斬向王仙芝側身。
王仙芝抬手,輕輕一按。
劍氣散去。
不遠處,有年輕劍客驚呼:
「這就沒了?」
旁邊老劍客冷聲道:
「蠢貨!」
「那是王仙芝!」
「能讓他抬手,已經不簡單。」
年輕劍客頓時閉嘴。
老黃沒有在意城下議論。
他繼續登城。
每一步,都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裡。
劍一、劍二、劍三之後,他的氣息沒有散,反而更綿長。
這讓許多觀戰高手都皺起眉頭。
按理說,登城遞劍,越往後消耗越大。
可老黃似乎不是在消耗。
而是在蓄。
他走過的每一步,都像把這一路來的風塵,放進了劍里。
遠處城樓陰影處,蘇客坐在毛驢背上,看得很認真。
毛驢站在他旁邊,難得沒有啃草。
蘇客手裡拿著南宮撲射給的酒壺,沒喝。
他在等。
等老黃真正遞出劍九。
城頭上。
王仙芝看了一眼蘇客。
蘇客笑著說道:
「看我幹什麼?」
「你對手在那。」
王仙芝收回目光。
老黃又上十階。
劍四出。
這一劍比前面三劍更沉。
像從北涼荒原吹來的風。
風中有邊地沙塵,有破廟雨夜,有徐風年的罵聲,也有老黃缺牙的笑。
劍氣撞向王仙芝。
王仙芝仍舊只抬一手。
轟!
劍氣碎。
城頭石欄微微震動。
王仙芝腳下衣擺動了動。
城下有人失聲:
「撼動了?」
「王仙芝的衣擺動了!」
這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微不足道。
但對面對王仙芝的人來說,這已極難。
老黃咧嘴笑道:
「王仙芝,老黃這劍,還行不?」
王仙芝淡淡道:
「還行。」
老黃點頭。
「那就好。」
他繼續往上。
劍五出。
劍氣驟然變快。
像老黃和徐風年三年遊歷中那些狼狽逃命的夜晚。
有雨,有泥,有飢餓,有追殺。
也有徐風年罵罵咧咧說這輩子都不想回北涼。
劍五掠過城頭。
王仙芝終於不再單手按散。
他屈指一彈。
砰!
劍氣爆開。
城頭風聲大作。
老黃腳步頓了一下。
但很快又繼續往上。
蘇客眼神微動。
「不錯。」
「劍里有人了。」
若說當年的老黃,劍里多是勝負和不甘。
那今日的老黃,劍里多了很多人間味。
那三年六千里,不是白走的。
跟著徐風年吃的苦,不是白吃的。
這比單純練劍更重。
劍六出時,天色忽然暗了一瞬。
東海方向,潮聲傳來。
城頭不少人轉頭看向海面。
海浪微微起伏,像被劍氣牽動。
老黃這一劍,比前五劍都要開闊。
像從北涼走到東海。
六千里路,盡在劍中。
王仙芝眼神終於認真了一分。
他抬手向前一推。
沒有驚天氣勢。
只是隨手一推。
可那一推之下,仿佛整座武帝城的重量都壓向老黃的劍氣。
轟!
劍六被破。
老黃身形一晃。
嘴角溢出一絲血。
城下眾人心頭一緊。
徐風年若是在這裡,只怕此刻已經攥緊拳頭。
蘇客坐在毛驢背上,手指輕輕敲著酒壺。
沒有動。
還不到時候。
老黃抬手擦去嘴角血跡。
竟然笑得更開心。
「痛快。」
王仙芝道:
「你今日的劍,比當年好很多。」
老黃笑道:
「有人教得好。」
王仙芝看了一眼蘇客。
蘇客搖頭道:
「別看我。」
「我就隨口說了兩句。」
王仙芝道:
「能讓黃陣圖劍意走到這裡,隨口兩句,已不簡單。」
蘇客笑了。
「老王,你挺有眼光。」
城下江湖人聽得頭皮發麻。
又是老王。
這木劍客是真不怕死啊。
王仙芝卻並未動怒。
他只是看向老黃。
「繼續。」
老黃點頭。
「好。」
他深吸一口氣。
身後剩餘幾柄劍同時震顫。
劍七出。
這一劍出時,老黃腳下石階竟出現細微裂紋。
劍氣不再溫和。
也不再綿長。
而是鋒利。
極鋒利。
像一個老實人憋了許多年的火,終於在此刻爆發。
劍七斬向王仙芝胸口。
王仙芝右手握拳。
一拳遞出。
砰!
拳劍相撞。
武帝城頭爆發一聲巨響。
城牆上塵土簌簌落下。
觀戰眾人紛紛後退。
有人臉色發白。
「這真是劍九黃?」
「怎會如此強?」
「當年他敗在王仙芝手裡,不代表他弱。」
「今日才知道,敢登武帝城的人,沒一個簡單。」
老黃被震退一步。
他站穩後,忽然哈哈大笑。
缺牙老頭笑得像個孩子。
「王仙芝,你還是這麼硬。」
王仙芝淡淡道:
「你也比當年硬了。」
老黃咧嘴。
「那是。」
「老黃這幾年,吃了不少苦。」
劍八出。
這一劍,已經有燃命的味道。
不是完全燃燒。
但老黃氣機明顯開始沸騰。
蘇客微微眯眼。
「老黃。」
「別過頭。」
仿佛聽見了蘇客的話,老黃的劍八原本有些過烈的氣勢,忽然收回一線。
不是變弱。
而是更凝。
蘇客嘴角揚起。
「還算聽話。」
劍八如長虹貫城。
東海潮水被牽引,遠遠傳來轟鳴。
王仙芝白眉微動。
這一次,他雙手抬起。
拳意與劍氣在城頭相撞。
轟隆!
武帝城頭大片石磚裂開。
老黃整個人倒退三步,臉色蒼白。
王仙芝衣袖上,多了一道細微裂口。
城下徹底炸開。
「衣袖破了!」
「王仙芝衣袖被斬開了!」
「劍九黃竟能做到這一步?」
無數人震撼。
王仙芝低頭看了一眼衣袖裂口,神情依舊平靜。
「好劍。」
老黃喘了口氣,笑道:
「還有更好的。」
王仙芝看著他。
「劍九?」
老黃點頭。
「劍九。」
城頭風聲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劍九黃。
劍九六千里。
這才是他真正壓箱底的一劍。
當年一敗之後,世人記住的便是劍九黃這個名字。
今日,他再登武帝城,終於又要遞出劍九。
老黃緩緩閉眼。
這一刻,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徐風年。
想起破廟裡的地瓜。
想起北涼小院裡被毛驢追得滿院跑的世子。
想起姜妮刺銅錢時倔強的眼神。
想起南宮撲射冷著臉請蘇客喝酒。
想起蘇客在屋頂上說:
「劍九之後,得有劍十。」
老黃睜眼。
眼中劍意大盛。
身後最後一柄劍,緩緩出鞘。
劍九。
六千里。
東海潮聲,驟然暴漲。
整座武帝城,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極遠極遠的劍意。
從北涼到東海。
從少年到老年。
從當年敗走,到今日歸來。
老黃一劍遞出。
「劍九。」
「六千里。」
劍光起。
如人間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