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城一戰後的第二日,天還未亮,東海邊便已經擠滿了江湖人。
昨夜的消息傳得太快。
快到許多人一開始根本不信。
劍九黃未死。
王仙芝退百步。
木劍阿良救人離城。
這三條消息,隨便哪一條都足夠震動江湖。
如今卻同時發生在一日之內。
很多昨夜沒能親眼看到最後一戰的人,連夜趕到武帝城外,只為看一眼那座城頭留下的痕跡。
天光微亮時,武帝城城門開啟。
無數江湖人湧入長街,卻沒有人喧譁。
他們一路走向城頭之下,仰頭望去。
然後,滿城再次沉默。
城頭裂了。
真的裂了。
昨夜老黃劍十留下的劍痕還在。
蘇客與王仙芝交手打碎的石磚還在。
更醒目的,是城頭之上那一道幾乎橫貫半面城牆的木劍劍痕。
劍痕很深。
從城樓邊緣,一直延伸到王仙芝後退百步後撞碎的石柱處。
那不是一道鋒利切口。
而像一條被天外劍氣硬生生犁開的溝壑。
有人走近去看。
只看了一眼,便臉色慘白,連退數步。
「不能看太久!」
一名老劍客沉聲提醒。
「那裡面還有殘餘劍意!」
眾人心中震動。
一個年輕劍客不信邪,盯著劍痕多看了幾息。
下一刻,他手中佩劍錚然出鞘半寸。
然後啪的一聲,直接從中裂開。
年輕劍客臉色煞白,跌坐在地。
「我的劍……」
老劍客嘆道:
「你境界太低,看不住這劍痕。」
「木劍阿良那一劍,不是你我能隨便觀摩的。」
年輕劍客望著斷劍,眼中卻沒有怨恨。
反而全是茫然與震撼。
「那到底是什麼劍?」
沒人答得出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日起,武帝城頭除了王仙芝之外,還會多出一個名字。
木劍阿良。
他在這裡,一劍裂城頭。
一劍退武帝。
一劍救老黃。
這三件事,足夠讓他的名號傳遍天下。
此時,武帝城最高處。
王仙芝負手而立,望著東方海面。
昨夜蘇客與他在海上切磋之事,並未傳開。
知道的人不多。
他也沒有要讓人傳出去的意思。
武帝城弟子站在他身後,低聲問道:
「師父,那道劍痕,要不要修補?」
王仙芝沒有回頭。
「不必。」
弟子一怔。
「任由它留著?」
王仙芝道:
「留著。」
弟子猶豫片刻。
「那外人豈不是會說,武帝城被木劍阿良斬裂城頭?」
王仙芝淡淡道:
「事實如此。」
弟子啞然。
王仙芝看向城頭那道劍痕。
片刻後,他緩緩道:
「能在武帝城留下劍痕,是他的本事。」
「能讓天下劍客觀之有所悟,也是他的本事。」
「修了,反倒顯得我王仙芝小氣。」
弟子低頭。
「是。」
王仙芝又道:
「傳話出去。」
「武帝城頭這道劍痕,任何劍客皆可觀摩。」
「但生死自負。」
弟子心頭一震。
「師父是想……」
王仙芝平靜道:
「天下劍道,沉寂太久。」
「有一把高劍落在人間,不是壞事。」
弟子神色複雜。
他第一次從王仙芝口中,聽見對一個年輕劍客如此評價。
一把高劍。
落在人間。
這評價太重。
而此時,海神廟中。
蘇客並不知道王仙芝將城頭劍痕留下了。
他正坐在火堆旁,烤魚。
魚是柳回抓的。
烤魚的是蘇客。
吃得最多的,也是蘇客。
老黃躺在草蓆上,聞著烤魚香味,眼神幽怨。
「蘇小哥。」
蘇客頭也不抬。
「別想。」
老黃嘆氣。
「老黃還沒說。」
蘇客道:
「你眼神已經說了。」
老黃咂咂嘴。
「就一口。」
蘇客冷笑。
「昨晚想喝酒,現在想吃魚。」
「你是真不想活了?」
老黃一臉無辜。
「餓。」
柳雁在一旁低聲道:
「黃前輩現在能喝點魚湯嗎?」
蘇客看了她一眼。
「能。」
老黃眼睛一亮。
蘇客補充道:
「清湯,沒油,沒鹽。」
老黃眼睛又黯淡下去。
柳回沒忍住笑道:
「黃前輩,能喝湯也不錯。」
老黃嘆道:
「你們年輕人不懂。」
蘇客把烤好的魚遞給柳青山師徒,又給自己留了最大的一條。
老黃看著他吃,眼神越發幽怨。
蘇客實在被他看得受不了,撕下一小點魚肉。
「小口。」
老黃頓時精神一振。
蘇客把那一點魚肉放進清湯里涮了涮,涮得幾乎沒味,才遞過去。
老黃珍惜地吃下。
然後嘆了口氣。
「活過來了。」
蘇客罵道:
「出息。」
老黃笑了笑,沒反駁。
這時,廟外傳來腳步聲。
柳青山走出去,很快帶回一名江湖人。
那人恭敬站在廟門外,不敢進來。
「阿良公子。」
蘇客抬頭。
「有事?」
那人低頭道:
「王仙芝前輩傳話。」
蘇客挑眉。
「老王說什麼?」
那人嘴角微抽。
整個江湖敢叫王仙芝老王的,估計也就眼前這位。
「王前輩說,武帝城頭劍痕不修,天下劍客皆可觀摩,生死自負。」
柳青山臉色一變。
「王仙芝前輩竟願意留下劍痕?」
柳回眼睛也亮了。
「那豈不是天下劍客都會去看?」
蘇客摸了摸下巴。
「老王倒是挺大氣。」
那江湖人繼續道:
「王前輩還說……」
蘇客問:
「還說什麼?」
那人深吸一口氣。
「他說,阿良公子這一劍,是天下劍道之幸。」
廟內安靜了一瞬。
柳青山神情震撼。
老黃也看向蘇客。
天下劍道之幸。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或許只是吹捧。
可從王仙芝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如山嶽。
蘇客卻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
「老王挺會誇人啊。」
柳回忍不住道:
「阿良公子,你不激動嗎?」
蘇客問:
「激動什麼?」
柳回道:
「這可是王仙芝前輩親口稱讚!」
蘇客認真想了想。
「他說得也沒錯。」
柳回:「……」
柳雁輕輕笑出聲。
柳青山也無奈搖頭。
這種反應,果然很阿良。
老黃靠在草蓆上,笑道:
「蘇小哥本來就是高劍。」
蘇客道:
「老黃,你現在誇我,我也不會給你魚吃。」
老黃嘆息。
「那老黃不誇了。」
眾人都笑了。
廟外那名江湖人也差點笑出聲,但強行忍住。
傳話之後,他很快離開。
消息隨即傳向外界。
王仙芝親口評價木劍阿良那一劍,是天下劍道之幸。
這句話一出,江湖再次炸開。
許多劍客立刻湧向武帝城頭。
有人觀痕悟劍。
有人觀痕傷神。
有人只看一眼便下跪痛哭,說自己前半生練劍全錯。
有人則從劍痕里看見了一條比雪中江湖更高更遠的路。
而蘇客這個始作俑者,卻在海神廟裡守著老黃養傷。
第三日。
老黃終於能靠著牆坐起來。
蘇客給他倒了一小杯南宮僕射給的酒。
只有一小口。
老黃雙手捧著,像捧著珍寶。
「南宮姑娘的酒?」
蘇客點頭。
「嗯。」
老黃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酒。」
蘇客問:
「比北涼酒如何?」
老黃道:
「北涼酒烈。」
「這酒冷。」
「像南宮姑娘。」
蘇客摸了摸下巴。
「有點道理。」
老黃又問:
「柳姑娘的酒呢?」
蘇客把梅子酒拿出來。
「這個再過兩天喝。」
老黃嘆道:
「老黃現在覺得,活著是真好。」
蘇客看著他,笑罵:
「廢話。」
老黃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
「蘇小哥。」
「嗯?」
「謝謝。」
蘇客一怔。
老黃看向廟外東海。
「謝謝你讓老黃遞完劍。」
「也謝謝你,把老黃撿回來。」
蘇客沉默一瞬,然後擺手。
「少來。」
「肉麻。」
老黃笑了。
「老黃是真心的。」
蘇客道:
「真心也別說。」
「回北涼讓徐鳳年罵你去。」
老黃眼神溫柔。
「好。」
「回北涼。」
蘇客看著廟外海面。
「等你能走。」
「咱們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