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茶攤一夜爆火。
準確來說,火得有些離譜。
第二日天還沒亮,茶攤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有背劍的,有挎刀的,有穿道袍的,有披蓑衣的。
有人從江南來。
有人從西蜀來。
也有人本就在北涼城內,聽聞三名天象劍客昨日斷劍而退,連夜從客棧爬起來,生怕排晚了見不到阿良先生。
長街兩側,人頭攢動。
最誇張的是,還有人自帶小板凳。
準備長期蹲守。
王府巡街的北涼軍卒看得滿臉複雜。
這裡離北涼王府太近,按理說不該聚這麼多人。
可偏偏沒人鬧事。
所有人都規規矩矩排隊。
甚至有人插隊,立刻被其他江湖人聯手拽了出去。
「懂不懂規矩?」
「善良茶攤門口也敢插隊?」
「找打翻倍知道不知道?」
「別連累我們!」
插隊那人被罵得灰頭土臉,只能老老實實跑到隊尾。
等蘇客從王府慢悠悠牽著毛驢過來的時候,看見眼前這長長一條隊伍,整個人都沉默了。
毛驢也停下腳步,斜眼看著那一排人。
蘇客揉了揉眉心。
「大爺,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毛驢打了個響鼻。
茶攤門口,姜妮已經到了。
她今日來得比蘇客還早。
手裡拿著帳本,腰間掛著錢袋,神情冷淡,看起來比蘇客這個攤主還像攤主。
徐風年站在她旁邊,抱著胳膊看熱鬧。
一看見蘇客,徐風年就冷笑道:「蘇阿良,你這茶攤比王府還熱鬧。」
蘇客看著隊伍最前方幾名眼神熾熱的劍客,嘆道:「我現在關門還來得及嗎?」
姜妮淡淡道:「來不及。」
蘇客看向她。
姜妮翻開帳本。
「已有三十七人預交問劍錢。」
蘇客眼睛一亮。
「多少?」
姜妮道:「昨日一百兩,今日漲到二百兩,已有三十七人交錢。」
徐風年臉色古怪。
「你們真漲價了?」
姜妮點頭。
「供不應求。」
蘇客拍手。
「小掌柜,你真是個做生意的天才。」
姜妮面無表情。
「分成記得漲。」
蘇客臉上笑容一僵。
徐風年頓時大笑出聲。
姜妮收起帳本,轉身進院。
「開攤。」
蘇客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這茶攤到底誰是老闆?」
徐風年道:「看起來不像你。」
蘇客瞥他一眼。
「你今日圍觀交錢了嗎?」
徐風年臉色一黑。
「我是北涼世子!」
蘇客道:「十倍。」
徐風年咬牙。
姜妮從院裡探出頭,伸手。
「二十文。」
徐風年瞪著她。
姜妮淡淡道:「昨日圍觀一文,今日漲價,兩文。你十倍,二十文。」
徐風年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這小泥人是真的學壞了。
最後,他還是掏了二十文。
因為姜妮一直伸著手。
蘇客笑得差點直不起腰。
茶攤正式開張。
毛驢依舊趴在門口,像鎮攤神獸。
老黃今日也來了。
他被兩個王府下人扶到老槐樹下,坐在藤椅上曬太陽。
面前放著藥碗。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牆邊酒罈,長長嘆氣。
蘇客把藥碗推過去。
「喝。」
老黃苦著臉。
「蘇小哥,這麼多人看著呢,給老黃留點面子。」
蘇客道:「你在武帝城頭差點死的時候,面子已經用完了。」
老黃:「……」
他老老實實端起藥碗。
排隊的江湖人看見這一幕,神情都很複雜。
那可是劍九黃。
遞出劍十回家,王仙芝親口稱劍成的劍九黃。
如今在善良茶攤里,被阿良先生逼著喝藥。
喝完還有蜜餞獎勵。
這種場景,傳出去恐怕又能成一段江湖奇談。
第一位問劍者走進院中。
此人是個中年劍客,衣衫樸素,手中劍鞘破舊,看起來不像名門出身。
他進門後,先朝蘇客行禮,又朝老黃行禮。
「晚輩何長風,見過阿良先生,見過劍九黃前輩。」
老黃嘴裡含著蜜餞,擺擺手。
「老黃現在就是個喝藥的閒人,不用拜。」
何長風神情卻很認真。
「前輩武帝城遞劍,晚輩雖未親眼所見,卻聽聞劍十回家,心中敬佩。」
老黃笑了笑,沒有說話。
蘇客坐在搖椅上,看著何長風。
「求教還是找打?」
何長風一怔。
姜妮在旁邊提醒:「求教二百兩,找打翻倍。」
何長風連忙道:「求教。」
姜妮點頭。
「已收。」
蘇客道:「出劍。」
何長風拔劍。
他的劍不快,也不花哨。
只是很穩。
一劍遞出,帶著一種多年磨礪出來的樸拙。
蘇客看了一眼,木劍未出,只用手中茶蓋輕輕一彈。
茶蓋飛出,撞在何長風劍身上。
叮。
何長風手腕一震,長劍偏開半寸。
就是這半寸,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為他自己清楚,這半寸正是他多年來一直不明白的問題所在。
蘇客說道:「你劍太老實。」
何長風苦笑。
「晚輩出身寒微,劍也是從山野里自己練出來的,不敢不老實。」
蘇客點頭。
「老實沒錯。」
「但你不能老實到別人打你左臉,你還把右臉湊過去。」
眾人:「……」
何長風怔住。
蘇客道:「你的劍守得好,但反擊不夠狠。」
「你總想著穩一點,再穩一點。」
「可生死搏殺里,穩到最後就是慢。」
何長風臉色漸漸凝重。
蘇客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這劍,要加一點脾氣。」
何長風沉默片刻,忽然問:「如何加?」
蘇客道:「簡單。」
他看向徐風年。
「小年,罵他兩句。」
徐風年一愣。
「我?」
蘇客點頭。
「你嘴挺毒。」
徐風年冷笑。
「我憑什麼幫你?」
姜妮淡淡道:「你剛交了圍觀錢。」
徐風年:「……」
他看向何長風,沉默片刻,張口就來。
「你這劍練得像老黃喝藥,苦是苦了點,但一點酒味都沒有。」
老黃:「?」
何長風:「……」
蘇客鼓掌。
「好罵。」
何長風聽得臉色一陣古怪,可不知為何,他握劍的手反而緊了緊。
蘇客道:「現在,再刺。」
何長風深吸一口氣,再次出劍。
這一次,劍還是穩。
但穩中多了一絲不平。
劍尖刺出時,竟比之前快了三分。
蘇客點頭。
「對。」
「劍客可以厚道,但不能沒火氣。」
何長風眼睛越來越亮。
他收劍,朝蘇客深深一拜。
「多謝先生。」
蘇客擺擺手。
「下一個。」
姜妮面無表情在帳本上寫下:何長風,求教,二百兩,已結。
徐風年看著帳本,忽然覺得這茶攤已經越來越正規了。
第二位是個年輕女劍客。
她進門時,明顯有些緊張。
姜妮看她一眼,提醒道:「女子免費喝茶,不免費問劍。」
年輕女劍客點頭,「我已交錢。」
蘇客笑道:「小掌柜,別嚇人家姑娘。」
姜妮淡淡道:「你說女子免費,容易虧。」
蘇客:「……」
女劍客拔劍,劍很細。
她一出劍,院中便多了一股清靈之氣。
蘇客看了片刻,道:「你劍很好看。」
女劍客臉上一喜。
蘇客又道:「但沒用。」
女劍客笑容僵住。
蘇客道:「你太怕丑。」
女劍客不解。
蘇客繼續道:「你每一次出劍,都在保證身姿不亂、劍光不斜、腳步不髒。」
「姑娘愛美沒錯。」
「但打架的時候,命比衣擺重要。」
女劍客臉色微紅。
蘇客指了指院中泥地。
「去那邊滾一圈。」
女劍客瞪大眼。
「啊?」
蘇客道:「不滾也行,你這劍一輩子漂亮,一輩子殺力不足。」
女劍客咬了咬唇。
在眾人震驚目光中,她竟真走到泥地邊,閉眼一滾。
一身乾淨衣裙沾滿泥土。
再起身時,她臉色漲紅,卻眼神倔強。
蘇客點頭。
「再出劍。」
女劍客握劍。
這一劍,身姿不再完美,衣擺也不再飄逸。
但劍氣比之前鋒利了許多。
她怔怔看著自己的劍。
蘇客道:「記住,漂亮不是錯。」
「但別為了漂亮,讓劍不敢往前。」
女劍客眼眶微紅。
「多謝先生。」
姜妮看著她,若有所思。
南宮撲射站在院牆上,眼神也微微動了一下。
蘇客有時候嘴很欠。
但他對女子練武,並無半分輕視。
他說漂亮,也說殺力。
他說愛美沒錯,也說命比衣擺重要。
這很蘇客。
接下來,一個又一個劍客入院。
蘇客有時候用茶蓋。
有時候用筷子。
有時候連手都不用,只是看一眼便罵一句。
有人被罵得滿臉通紅。
有人被罵得當場破境。
有人被罵完後坐在院門口哭了半個時辰,最後朝蘇客磕頭,說這一罵救了他一輩子。
善良茶攤外,越排越長。
圍觀者看得如痴如醉。
到午後時,茶攤外已經不只是問劍隊伍,甚至出現了賣瓜子、賣糖水、賣小吃的小販。
北涼城百姓硬生生把善良茶攤外變成了集市。
徐風年看著這一幕,神情複雜。
「蘇阿良。」
「嗯?」
「你這茶攤是不是變味了?」
蘇客道:「哪裡變味?」
徐風年指著外面。
「那邊有人賣燒餅。」
蘇客眼睛一亮。
「哪呢?」
徐風年:「……」
這人的關注點永遠很奇怪。
姜妮已經讓人去買了幾個燒餅。
付錢用的是茶攤公帳。
蘇客看見後,十分欣慰。
「小掌柜懂事。」
姜妮道:「記在成本里。」
蘇客臉色一僵。
他忽然發現,姜妮不但會收錢,還會算帳。
這不完全是好事。
午後,來了一名老劍客。
老劍客頭髮花白,身上衣衫洗得發白,手中劍卻保養得極好。
他沒有一進來就拔劍,而是先放下一袋銀子。
「五百兩。」
姜妮問:「求教?」
老劍客點頭。
「老夫困在一品境二十年,想問先生一句,劍道瓶頸如何破?」
院中安靜下來。
許多人都看向老劍客。
能困在一品二十年,說明底子極厚。
可二十年不破,也說明心障極深。
蘇客看了他許久。
老劍客被看得有些緊張。
蘇客忽然問:「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老劍客一怔。
蘇客道:「等一個高人點你,等一本秘籍幫你,等某次生死大戰逼你。」
老劍客臉色變了。
蘇客繼續道:「等了二十年,等到頭髮都白了。」
老劍客嘴唇顫動。
蘇客端起茶,輕輕吹了吹。
「別等了。」
「瓶頸這東西,有時候不是牆。」
「是你自己坐在門口不肯起身。」
老劍客渾身一震。
蘇客指了指茶攤外長街。
「出去。」
老劍客茫然。
「出去?」
蘇客道:「在長街上走一圈,邊走邊問自己一句,二十年了,你到底怕什麼?」
老劍客臉色蒼白。
他沒有反駁。
他緩緩走出院門,沿著長街一步步走去。
所有人都看著他。
一圈。
兩圈。
第三圈時,老劍客忽然停下腳步。
他抬頭望天,老淚縱橫。
「我怕破境後,還是不如師兄。」
話音落下,他身上氣機驟然一震。
長劍自行出鞘半寸。
一股天象氣息緩緩升起。
長街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老劍客破境了。
困二十年的瓶頸,被蘇客一句話點破。
老劍客轉身,朝善良茶攤深深一拜。
「先生再造之恩,老夫永世不忘!」
蘇客擺手。
「別永世,怪嚇人。」
老劍客卻仍舊拜了三拜才離開。
茶攤外徹底沸騰。
「破境了!」
「一句話點破二十年瓶頸!」
「阿良先生真是劍道聖師!」
「這二百兩,不,五百兩,太值了!」
姜妮聽到這裡,默默在帳本邊角寫了一行字。
高階求教,五百兩起。
蘇客瞥見後,沉默片刻。
「小掌柜,你是不是漲價上癮了?」
姜妮平靜道:「你說過,文化人的事不叫搶。」
徐風年拍桌大笑。
老黃也笑得不行。
這一整日,善良茶攤從清晨忙到黃昏。
到最後,蘇客實在不想講了,直接把草帽蓋在臉上,宣布收攤。
可門外仍有許多人不肯走。
姜妮拿著帳本站到門口。
「明日再來。」
有人問:「能預交嗎?」
姜妮眼睛微亮。
蘇客在院中喊道:「不許預交太多!」
姜妮道:「限額。」
蘇客鬆了一口氣。
姜妮繼續道:「每人最多預交一千兩。」
蘇客:「……」
徐風年笑得直拍桌。
善良茶攤第一日小火。
第二日徹底爆火。
夜裡,姜妮開始清點銀票和銅錢。
徐風年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
「多少?」
姜妮淡淡道:「今日入帳一萬三千六百兩,另有銅錢四百七十二文。」
徐風年吸了一口涼氣。
蘇客也坐直了。
「多少?」
姜妮重複了一遍。
蘇客沉默了很久。
隨後認真道:「小掌柜,從明天開始,你就是善良茶攤二掌柜。」
姜妮問:「分成?」
蘇客表情沉痛。
「三成。」
姜妮點頭。
「可以。」
徐風年看著兩人,忽然覺得北涼王府可能都沒有這茶攤賺錢快。
老黃感慨道:「老黃這輩子第一次見,挨罵也能罵出萬兩銀子。」
蘇客躺回搖椅,望著夜空。
「老黃。」
「嗯?」
「我忽然覺得,開茶攤比打王仙芝有前途。」
老黃笑道:「那蘇小哥以後不打架了?」
蘇客想了想。
「不行。」
「總有人不交錢就想找打。」
話音剛落,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劍鳴。
所有人抬頭看去。
夜色中,有三道極強劍氣同時升起。
昨日那三名天象劍客去而復返。
而這一次,他們身後還跟著更多劍客。
一眼望去,黑壓壓一片。
有人高聲道:「我等千人,願入善良茶攤問劍!」
蘇客緩緩坐起身。
姜妮眼睛卻亮了。
她低頭翻開帳本。
蘇客看著她。
「小掌柜,你冷靜點。」
姜妮平靜道:「一千人。」
蘇客道:「我知道。」
姜妮道:「每人二百兩。」
蘇客沉默。
片刻後,他低聲道:「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徐風年:「……」
老黃:「……」
南宮撲射站在屋脊上,望著長街盡頭千人劍氣,輕聲道:「這北涼,怕是要更熱鬧了。」
善良茶攤門口,毛驢緩緩站起身,打了個響鼻。
月色下,木牌上的四個字鋒利如新。
專治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