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亂了一夜。
石臨被抬回石門坳時,人已經不大能說話了。胸口陷下去一塊,氣從喉嚨里一絲一絲往外漏,像破了孔的風囊。
石元簡親自守在炕邊,把家裡壓箱底的藥翻了遍。能續氣的、能止血的全餵了下去,仍舊只把那口命堪堪吊住。
屋裡女人孩子哭泣著。
石元簡聽得心煩,抬手把鐵頭杖往地上一頓。
「哭什麼!人還沒死!」
這一聲落下,頓時止了哭,但家中仍舊縈繞著懼意。
石家原本就不寬裕。石門坳守著一座青礫砂坑,聽著像有產業,其實是個苦活。雨季水多就要常翻砂。旱季砂太干,又生裂紋。
每年好不容易篩出幾匣青礫砂,大半要交主峰,餘下的才能換些靈資。
石元簡早年入練氣,卡在三層幾十年,身子硬,心也硬。他活著,石家就還有根。
前些日子石臨接春成了,石家總算有了第二口氣,本以為熬了這麼多年,終於能抬起頭。
誰知這頭剛抬起來,就叫人一巴掌按回了泥里。
石臨躺在炕上,額上全是冷汗。
他娘蹲在炕邊,想伸手摸他,又不敢。那婦人眼睛紅腫,嘴裡反反覆覆念著:
「去陳家求藥,去陳家求藥……」
石元簡閉著眼。
他早就去求過,陳家不肯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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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死了一個嫁去季家的女子,又傷了一口新練氣,和何家撕破了臉。
陳家不肯踏進這攤渾水,怕髒了身子。若是平日,石元簡能忍。可石臨這口氣只剩半截,他忍不得。
夜裡有人去陳家搶藥。
第二日便爆出陳家藥房被掀,陳柏生受傷,孫家孫景修也被打傷。
消息傳回石門坳時,石元簡聽完半晌沒說話,只覺得背後像被人推了一把。
太快了。
一件接一件,快得像有人早將火繩埋好,只等一點星火落下,整片坡就接連炸開了花。
可他沒有時間查。
天一亮,又傳來王家滅門的消息。
再往後,姜家的谷東田被點,雨禾遇襲,陳孫姜幾家都說見著了石家、季家的影子。
石家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
有孩童死死盯著他。
有婦人把孩子往後屋推。
也有人偷偷去看石元簡,像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石元簡坐在門前,鐵頭杖橫在膝上。
他一夜沒睡,根本不敢合眼。
到了午後,守門的孩子跌跌撞撞跑進來,臉白得像紙。
「老祖……姜家人來了。」
院裡一下安靜。
石元簡慢慢站起身,鐵頭杖點在地上,發出沉沉一聲。
「來了幾個?」
「四個。」
孩子咽了口唾沫。
「姜承寧,林素問,姜行川,姜守山。」
四口練氣。
石家院裡連呼吸都聽不見了。
石門坳在斷桑嶺東南,山口窄,外頭一片白礫,裡頭才見幾間屋。
姜承寧四人到時,石家門前已經掛了傷布。
石臨還沒死。
屋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喘聲,一下比一下輕。石元簡守在屋前,手裡拄著一根鐵頭杖,臉色灰白,眼底全是紅絲。
他是石家老練氣,早年修到三層,卡在換脈關前幾十年。平日裡靠青礫砂坑過活,話少,身子也還硬。可如今石臨又被何家打成這樣,髒水潑到石家身上洗都洗不清。
姜承寧沒有動手。
四口練氣壓到門前,石家院裡的人連哭聲都淺了。
石元簡看了一眼四人,聲音沙啞:「姜承寧,你也要趁這時候?」
姜承寧道:「石家毀我姜家田,打陳家人,傷孫景修,又牽連王家滅門。石老,你說這帳該怎麼算。」
石元簡咬牙:「我石家什麼也沒做。」
「你說沒有,王家人能活過來麼?」
姜承寧平淡地看著他。
「陳柏生被打,孫景修親眼見著石家人的背影。你家去陳家求藥不得,夜裡便有人搶藥。谷東田邊,也有人瞧見季石兩家的影子。」
「如今各家都在說,石家和季家聯手,要先吞何家,再拿其他幾家開刀。」
忽地,一個婦人沖向姜承寧,她頭髮散亂,眼睛紅腫,手裡還攥著一把小刀。
眾人剛要做出反應,她猛地調轉方向,撲向石元簡身前,一刀刺進他腹中。然後不顧一切地跪倒在地,砰砰磕頭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石家錯了。我們石家挑撥離間,傷人劫財,滅人滿門,罪該萬死啊……」
婦人哀嚎,顫抖著爬到姜承寧腳下,嗚咽著不停地道歉。
後面,有少年孩童哀道:「石元簡!你已經輸了,難道我們石家人就如此不知廉恥?你禍及家人,罪該萬死!」
「一群蠢貨……」石元簡捂住腹傷,驚訝、憤怒、悲哀,各種情緒揉雜在臉上,面孔扭曲。
「你們那麼多人都要殺我,你們所有人!廉恥……什麼叫罪該萬死?!我要是死了,你們都要完了,石家就不存在了!」
鮮血在不斷流逝,燃燒著意志逐漸灰暗,他像一頭離群的孤狼,咆哮、嘶啞著吼叫。
那婦人趴在泥里嗚咽,不敢抬頭再看。
少年也被他吼退一步,眼裡又恨又懼。
姜承寧無言,這世間沒什麼黑白之分,那婦人未嘗不清楚石元簡的無辜,那孩童也未必覺得石元簡罪惡。
可他們怕。
石元簡悲吼,他也不知道他在對誰咆哮。
他看著周圍的族人,那些面孔曾經對他親切、愛慕、敬仰,那些血脈相連之人如今都真心的要他死。
他似是站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整個世界都被一場濃厚的黑霧所遮住,腳下一片猩紅在緩慢流動。
「石臨!」石元簡嘶吼道,「活下去,無論以什麼方式,就算像條狗一樣!」
他拾起地上的小刀,用盡力氣回頭望去,家人的身影逐漸化為空虛。
成就練氣之時的意氣風發,接任族長時的壯志雄心。石臨兒時在院內摔倒的哭聲,女兒出嫁那天日門前掛著的紅布。
記憶在腦海里一點點散開。他忽然如此真切的感覺到,那個他拼了命搭建的家,已經崩塌了。
尖刀鑽入喉嚨,鮮紅只是緩緩淌出。
他的血,已經要流盡了。
石元簡的身體在石家門前站了一息,之後才慢慢向後倒去。
雨一點一點落下。
今年的春雨,格外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