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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怯問

2026-10-05 10:07:40 作者: 心離其形.

  第136章 怯問

  羅溪口溪東是孫家新修的倉房與水閘,溪西則是羅家宅院和幾處陣腳。

  自姜家收束羅溪口以來,孫、羅兩家合治此地,雖說各有心思,到底都在姜家旗號下安穩了幾年。

  羅家不復當年聲勢。

  可比起滅族之後的悲涼,如今已有太多不同。

  羅啟堂坐在宅院正堂里。

  他剛剛突破練氣五層,氣機尚未完全平穩,身上仍有一層收束不住的鋒銳。

  堂中燈火映著他膝前那柄短刀。

  刀鞘早年受過火,木紋焦黑,後來雖以靈漆補過,裂痕仍在。

  羅氏能在羅溪口重新立住,一半靠姜家的庇護,一半靠羅啟堂這些年握刀在前。

  還有一點,是韓家這個仇字。

  堂外響起叩門聲。

  「族長。」

  羅啟堂抬眼。

  「進來。」

  門被推開,一名年輕修士走了進來。

  來人叫羅青,二十出頭,眉眼清瘦,行止很穩。他是羅家近年最有希望的年輕人之一,練氣三層巔峰,離練氣四層只差一線。

  平日做事細密,又肯伏低做雜務,羅啟堂對他素來還算看重。

  羅青進門後先行禮。

  「見過族長。」

  羅啟堂看了他一眼。

  「氣脈磨得差不多了?」

  羅青低頭道:「差最後一關,想向族長求一枚通脈小還丹。」

  羅啟堂沒有多問,伸手從案下木匣里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案上。

  「拿去。」

  羅青雙手接過。

  羅啟堂道:「此丹只能助你一口氣通開滯脈,不能替你穩住氣府。」

  「先去溪邊靜坐,把水氣引入經脈,等氣機圓滿再沖關。」

  「練氣四層雖只一層之隔,過了以後便算中期修士,羅家如今人少,你們這一輩若能多出幾個練氣中期,羅溪口以後也不至於事事仰賴姜家。」

  

  羅青低聲道:「羅青記住了。」

  羅啟堂又問了幾句族中小輩修行、靈田雜事。

  羅青一一答得明白,如今羅溪口安穩了太多,羅啟堂聽著,神色稍緩,抬手示意他退下。

  羅青握著小瓷瓶,沒有動。

  羅啟堂抬起眼。

  「還有事?」

  羅青沉默片刻,忽然道:「族長,韓家當真是滅我羅家的兇手麼?」

  羅啟堂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你再說一遍。」

  羅青抬頭,沒有退縮。

  「我想問,當年滅我羅家的,真是韓家麼?」

  羅啟堂手掌慢慢按到刀鞘上。

  「誰教你問這句話?」

  「無人教我。」

  羅青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族中遇襲以後,回援的眾人幾乎盡數覆沒,溪口被截,族人盡數遇難。」

  「這樣一場滅族,不可能是一兩個人能做成。」

  羅啟堂沒有說話。

  羅青繼續道:「殺人封路,還要得知我們羅家隨同姜家一起攻陣的消息,最後埋伏回援的修士,將我們族滅。」

  「那兇手能做到如此情況,真可謂天時地利人和。」

  「韓家若真是主謀,這麼多年下來,怎麼可能一個失言的人都沒有?」

  「酒後誇口的沒有,臨死吐露的沒有,教訓後輩時說漏嘴的也沒有?」

  羅啟堂聲音發冷:「韓家勢大,自然壓得住。」

  羅青搖頭。

  「壓得住大事,壓不住每一張嘴。」

  「韓家這些年嘴上囂張,恨不得把我羅氏踩進泥里,可他們從未說出真正滅羅家的細節。」

  「前些日子羅溪口前那兩個韓家修士挑釁時,連我羅氏滅族的場景都說錯了。」


  他往前一步,眼中有些急切。

  「族長,若真是韓家主導,他們不會錯得這樣離譜。」

  羅啟堂猛地一拍案。

  「住口!」

  案上燈火被震得一跳。

  羅青強抑著畏懼,仍沒有退。

  「族長心裡其實也清楚。」

  「韓家也許參與過,也許殺過我羅家人,可主謀未必就是韓家。」

  「只是羅家這些年靠著恨韓家活著,若承認仇人另有其人,這些年的努力就仿佛是一個笑話。」

  這句話落下,羅啟堂眼中的怒意反倒淡了許多,整個人沉寂了下來羅青看見他的神色,以為自己說動了,聲音更低了些。

  「族長,如今正是機會。」

  羅啟堂緩緩看向他。

  「什麼機會?」

  羅青咽了咽喉嚨,終於把藏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姚家已經有人準備動手,姚昌暗中聯絡了紀寒洲,又有人往沈氏遞過消息。」

  「孫家內部也不是全無怨言,誰敢說白礫山不會再降重罰?」

  「陳家一向穩重,可穩重的人最會看風向。」

  他握緊手裡的小瓷瓶,越說越急。

  「姚、羅、孫、陳四支若一起發難,姜家再強,也不敢把所有附族都殺盡。」

  「沈氏正等著姜家出錯,只要姜家動手過重,沈氏便能以調停之名護住諸族。」

  「到那時,羅家不必再守著姜家給的一小塊地,也不用繼續替姜家擋他族刀鋒。」

  羅啟堂靜靜聽著。

  羅青以為他還在猶豫,近前半步,壓低聲音道:「族長,不如藉此脫身。」

  「姜家失了姜承寧,姜雨禾不在,姜行石不過剛剛納氣,此時不走,日後便更走不了了。

  正堂里徹底安靜下來。

  溪水聲隔著院牆傳來,一下一下,砸在宅院的地基上。

  羅啟堂臉上的怒色慢慢消失。

  他看著羅青,忽然問道:「這些話,你還同誰說過?」

  羅青一怔。

  羅啟堂又問:「姚家許了你什麼?紀寒洲許了你什麼?或是沈氏許了你,日後羅溪口脫離姜家,羅氏另立門戶,家主人選便是你?」

  羅青臉色頓時變了,先是不解,但隨即驚懼迅速爬上他的臉。

  「族長,我怎有此————」

  刀光驟然亮起。

  羅青後半句話堵在喉中。

  刀自胸口穿過,刀鋒透出背後半寸。

  小瓷瓶從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摔碎,通脈小還丹滾出幾枚,被血一點點浸濕。

  羅青睜大眼睛,似乎仍不敢相信羅啟堂真會殺他。

  羅啟堂抽刀。

  年輕修士倒在堂前,血沿著地磚縫隙緩緩流開。

  羅啟堂閉上眼。

  他握著刀,慢慢坐回椅上,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堂中的燈火很低,照著地上那具屍體,也照著案後這個剛剛突破練氣五層的羅家家主o

  片刻後,羅啟堂伏在案上,哭泣聲斷斷續續從喉間發出,到後來再也壓抑不住,積在胸中多年的憂鬱終於決開。

  「啟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伏在案上,額頭抵著刀鞘,聲音嘶啞。

  「啟堂連查驗的膽量都沒有。」

  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宅院之中。

  「啟堂不敢問啊————」

  白礫山。

  天色將明,姜行石坐在祖宅案前,燈芯已經燃去一截。

  孫家連夜送來了一封信,外頭封著「家主親啟」四字。

  他拆開信,先看見的便是兩行墨字。

  孫景安、孫景澄已在孫氏祠前自盡。

  孫家願罰三年收益,以贖害死姜承寧之罪。

  姜行石盯著這兩行字,久久沒有翻下去。


  孫家原本是姜家最看重的附族之一。

  當年孫長水曾給過姜家一份幫助,還對姜承朴有過引道之恩。

  後來孫家歸附,也一直出人出力,和陳家一樣,是姜家在河西最能倚仗的兩條支脈。

  孫景修穩重,孫長水識時務,孫氏又有養育水脈的經驗,若無羅溪口那場變故,孫家日後的地位只會更高。

  可姜承寧死了。

  孫景安、孫景澄愚蠢,被盧照臨借刀,最終害死了姜家前任家主。

  哪怕他們在祠前自盡,哪怕孫長水主動罰收益、送密信、切族中異心,孫家也回不到舊日位置。

  血債已經落下,死兩個人只能止住怒火,換不回姜家對孫家的信任。

  姜行石繼續往下看。

  信中說,孫家旁支有人曾被姚家說動。

  姚昌暗中聯絡姚氏殘餘,又疑似往沈氏探信,言說姜家新喪,河西未穩,若諸附族同時發難,白礫山難以盡誅,沈氏可借調停之名庇護眾人。

  孫長水自稱管束不嚴,願聽姜家發落。

  姜行石把信放下,閉眼片刻。

  孫長水這封信的意思很明白。

  他把孫家能交的東西都交出來:人命,收益,密信,態度。

  這是在告訴姜家,孫家還願意做附族,也願意付代價。

  姜行石因此還需要拒絕孫家提出的「自罰收益」一說。

  孫家已經跪下,姜家若還一刀斬落,羅家、陳家、姚家殘餘都會看見另一種結局:認錯無用,表忠心也無用,白礫山只會清算。

  那時姚昌想要的局面,反而會被姜家自己逼出來。

  但陳家不太一樣。

  姚氏殘餘有異,孫家旁支聽到風聲,羅家那邊都有人被說動,陳家卻半點消息不報。

  陳家一向穩重,穩重到近乎無聲無息。

  真不知道也好,知道卻觀望也罷,姜行石都要再看一眼。

  還有紀寒洲。

  羅溪口一戰,姜承寧被殺,紀寒洲在青梗坡一動不動。

  按盟約,他可以辯稱青梗坡未受攻伐,自己不必離守。

  可這樁事若不加以懲戒,日後各家都會學他,只守自家一畝三分地,眼看姜家本姓流血也不伸手。

  這一次姚昌能如此大膽地去遊說各家,背後未必沒有紀寒洲的默許。

  姜行石抬手,從案側取出一疊青色陣紙。

  那陣紙薄如蟬翼,紙面繪著羽紋,正是聞知白先前做出的傳信小器,名為【青羽紙雀】。

  此物以陣紙折成,能借白礫山、羅溪口幾處小陣傳訊,勝在隱蔽,又造價便宜。

  姜行石鋪開一張,提筆寫道:「姚地春耕將啟,青梗坡盟約亦須重訂。」

  「請紀道友並姚氏管事姚昌,明日午時至白礫山,議青梗坡鎮守章程與田契諸事。」

  他停筆看了片刻,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此為家主請議,望勿推辭。」

  寫完後,姜行石將陣紙折成紙雀,指尖一點,紙雀眼中青光亮起,振翅飛出窗外,往青梗坡方向去了。

  隨後他又取出第二張青羽紙雀。

  這一次,紙上只寫給姜守山。

  「姚氏有異,紀寒洲難測,請守山叔來白礫山一趟。」

  青羽紙雀飛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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