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這些事情了!」
老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似乎沖淡了些許沉重,他看向林陌,直接轉移了話題:「老林,接下來,我們守門人工作重點是什麼?」
林陌笑了笑,目光掃過桌上眾人:「怎麼,這麼迫不及待想要加班了啊?大家工作幾十年,還沒幹夠?以前不是天天盼著早點下值嗎?」
眾人面龐上都浮現了一抹笑意。
「加班,我們要的就是加班!」
老萬嘿嘿一笑:「林顧問,以前我們的工作,能影響到天下格局嗎?」
「說句不好聽的,在兵部庫房,我管的那點東西,不過是些死物帳冊,上官心情好,或許看一眼,心情不好,堆在角落裡吃灰。」
「我們累死累活弄出來的東西,最後能用上一點,或者乾脆一點都用不上,那才是常態。」
他頓了頓,環顧眾人,感慨道:「可現在不一樣了。」
「守門人雖然才設立幾天,但我們的一舉一動,是真的能影響到很多人,能改變很多事情。」
「我們這幾天在守門人幹的活,感覺比我在兵部庫房混了三十年,都還要有意義,還要……提氣!」
此話一出,何晚倩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頭泛起漣漪。
她深有感觸,先前弄的報告,上司都只看一眼。
可這幾天在守門人,看著海量的信息在自己手中匯總,篩選,看到那些經過她整理的報告被徐輔國,齊王他們拿去討論,甚至變成影響全國的命令,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指尖流淌的力量。
這幾日雖然累得夠嗆,但那種充實感和參與感,遠非以往工作。
文山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感慨道:「是啊,守門人的權力,大的驚人。」
「我們這些老傢伙,算是沾了老林你的光,體驗了一把權力的味道。這味道……嘖嘖,真讓人上頭。算是,枯木逢春了。」
這句話,算是道盡了權力本質。
林陌之所以選擇他們這群老兄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
這群和他同樣在帝都底層摸爬滾打幾十年,洞悉權力運行規則的老夥計們,不像年輕人那般容易被權柄沖昏頭腦。
他們深知權力的雙刃劍屬性,明白每一步踏錯都可能粉身碎骨。
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年輕人無法比擬的豐富經驗和世故人情練達,能避開無數看不見的坑,知道如何在這複雜的官僚機器里,把事辦成。
而這份沉甸甸的權力,恰恰點燃了他們沉寂多年的工作激情。
這種工作默契,其他人很難達到。
林陌拿起酒罈,給每個人的杯子都重新滿上,然後才緩緩道:「如果可以,我甚至想……還想回到之前。」
「權力這東西,另一面,是責任啊。」
他又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那辛辣仿佛能灼燒掉心底的沉重。
老兄弟們默契地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端起酒杯,陪著林陌又喝了一口。
他們知道,有些事,林陌不說,他們就不問。
這份信任和默契,是幾十年風雨同舟磨出來的。
他們都知道,這些日子,林陌肩上扛著什麼。
從提出守門人構想,到發出舉國號召令和國戰令,再到被捲入一些宮廷鬥爭,每一次抉擇都關乎無數人命,每一次建議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那些來自徐輔國、齊王、紀雲乃至彌留老佛爺的壓力,那些無法與人言的掙扎和恐懼,全都被林陌默默扛下了。
而他們現在做的許多事,其實都是在林陌的引導和扛著壓力下進行的。
林陌放下酒杯,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何晚倩身上,突然道:「接下來的重點工作,大家不妨問一問小何。」
他看向何晚倩,語氣平和:「小何,你來了好幾天了,各種信息也是你先經手匯總、分類的,接觸到的核心情報比他們幾個可能還要全面一些。」
「以你的觀察和判斷,你覺得,我們守門人接下來的重點任務應該是什麼?」
何晚倩沒想到林陌會突然點她的名,心頭一緊,連忙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
她知道這是林陌在考校她,也是在給她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幾日經手的各類文書、急報,以及林陌,徐輔國等人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
「林叔,接下來的任務,我覺得應該有幾個方面。」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清晰地說道:「首先是儘快落實和兌現國戰令的懸賞。」
「各地已經開始有擊殺景國探子、士兵的捷報傳來,越武衛和兵部需要協同,確保賞銀,秘籍乃至大還丹的兌現渠道暢通,及時,這關係到守門人乃至朝廷的信譽,也是持續激發民間鬥志的關鍵。」
林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示意她繼續。
她頓了頓,繼續道:「其次,是持續密切關注景國各方面的動向,尤其是其國內政局、軍隊調動、以及對我大越國戰令的反應。」
「還有就是,李朝天雖然帶著先帝消失了,但景國朝廷的反應很反常。」
「按照常理,一個統兵十幾萬的親王突然失蹤,景國朝廷應該有大動作才對。但現在,景國那邊卻出奇的安靜。」
「這很不正常,需要加派人手,動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深挖他們的意圖。」
「還有就是……」
她看了一眼林陌:「守門人草創,人手嚴重不足,尤其是具備分析能力和忠誠可靠的核心成員。接下來的重點任務之一,應該是……篩選和吸納合格的守門人預備成員,擴大我們的基礎力量,分擔壓力。」
說完,她有些期待地看著林陌,想要得到林陌的認可。
她覺得自己考慮得還算周全。
林陌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小何說的,很好。條理清晰,重點也抓得不錯。」何晚倩心頭一松,臉上剛浮現一絲喜色。
「不過……」
林陌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何晚倩,也掃過在座的老兄弟們:「還是忘記重點了啊!」
「重點?」
何晚倩一愣,秀眉微蹙,迅速回想自己剛才的話,哪裡遺漏了?
林陌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掃過眾人:「是的,重點!小何,還有各位老兄弟,別忘記我們守門人成立的本質是什麼?是處理國家危機!是應對足以動搖國本的重大威脅!」
「那麼,當前,我們大越面臨的最直接,最迫在眉睫的危機是什麼?」
「你們清楚了嗎?」
桌上陷入短暫的沉默,老夥計們一個個眉頭緊皺,咀嚼著林陌的話。
危機?當前的危機是什麼?
老李忽然放下酒杯,不太確定地開口:「當前的危機……李朝天?」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到老李身上。
林陌更是鬆了一口氣,看向老李:「老李,怎麼說?」
老李看著他:「老林,不知道我預感對不對。但根據我們這幾天匯總的信息,還有你之前多次提到的那個最壞假設……」
「李朝天和先帝一進大越,就徹底悄無聲息了,這本身就不正常。」
「以李朝天的性格和手段,結合你之前的推測,我也有種強烈的預感,他們不是在潛伏,就是在醞釀一場足以顛覆當前局面的大行動。」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肯定:「所以,我認為,李朝天和還活著的先帝,他們本身,就是當前大越除了北境戰事之外,最大的危機源頭。」
「他們一日不現身,一日不確定動向,這危機就一日懸在我們頭頂。」
文山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接口道:「對!老李說到點子上了!我也一直在琢磨這事不對勁!」
「李朝天和先帝沒冒頭,這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危機!」
「如果我是李朝天,我千辛萬苦追捕到先帝,然後又帶著他神秘消失在我們大越境內,那麼,他最有殺傷力、最可能做的事情是什麼?」
文山畢竟是兵部老吏,對政治鬥爭有著天然的敏感,直接篤定道:「顯然就是把活生生的先帝,送到我們京城來,甚至……送到我們所有人面前!當眾亮相!」
老萬也加入分析,順著這思路推演:「北境距離我們京城大約八百里。現在沿途沒有任何關於他們被截獲或者發現的確切消息。」
「要麼,他們是化整為零,喬裝改扮,潛入了我們大越腹地。」
「按照日子計算,從消息傳出他們南下開始,以他們一天一百里,甚至更快的腳程……現在,他們很可能已經到越州,甚至……已經進入直隸府了!」
錢老歪聞言,驚訝地張大了嘴:「不是吧?李朝天已經到直隸府了!?那豈不是……離京城只有一兩天路程了?」
「或者,乾脆就在京城腳下了?」
這個猜測,直接充滿了驚悚,讓眾人都下意識看向外面。
此刻正值老佛爺和李太后殯天國喪,若是這個時候李朝天他們發動進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老李面色凝重地點頭:「有這種可能!面對李朝天這樣的對手,我們只能以最壞的打算,做最周全的準備,不能心存任何僥倖。」
何晚倩驚訝地看著老李、文山、老萬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將危機抽絲剝繭般分析得如此透徹,直指核心。
她剛才提出的工作,相比之下,更像是浮於表面的常規操作。
她再一次意識到,這些被林陌拉來的老傢伙們,幾十年衙門生涯積累的經驗和看透世情的眼光,以及對權力鬥爭本能的敏銳嗅覺,是她不能比的。
林陌深吸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重擔,就知道,這些老兄弟不會讓自己失望。
「老李說得對,文山、老萬的分析也都在點子上。」
他肯定了眾人的判斷:「我的猜測,或許也正是如此。李朝天他們,極有可能已經不在越州,而是到了直隸府,甚至……就在京城附近了,已經開始窺視著我們。」
「所以,我們接下來的核心動作,就是——抓老鼠!」
「抓老鼠?」
何晚倩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明白:「林叔您是指……搜尋李朝天和先帝的蹤跡?」
「可這……越州和直隸府那麼大,我們守門人現在人手極其有限,他們若是鐵了心要藏起來,我們根本無從下手,這無異於大海撈針啊!」
老萬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表情:「小何,有些事情,不要一開始就慌忙否定。」
「我們守門人現在雖然草創,但權柄特殊,能調動的資源遠超你想像,只要我們計劃得當,大海撈針,未必沒有可能。關鍵在於方法。」
「對,小何,老林的意思恐怕不只是字面上的抓。」
老李也接口道,他的思路顯然更接近林陌的意圖,他看著林陌道:「這裡的抓老鼠,更可能是要驚老鼠、嚇老鼠!」
「我們要做的,是讓李朝天這隻狡猾的老鼠知道,我們守門人這隻貓,已經聞到他們的味兒了!」
「我們要製造聲勢,布下疑陣,讓他們投鼠忌器,只要他們開始猶豫,開始徘徊,開始懷疑自己的行蹤是否暴露,計劃是否可行,不敢再肆無忌憚地靠近京城核心區域……」
「這就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東西!時間!」
「有了時間,京城就能加固防禦,就能調動更多力量,就能……做好應對那最壞一幕的準備!」
「這就是,在這國喪期間,朝廷沒有注意到,但我們守門人必須先預料的危機!」
林陌看著老李和老萬,這兩個老兄弟果然一點就透。
「是的。」
林陌接過話頭,很認真的看著眾人:「接下來,我們就假定,李朝天他們已經到了直隸府,或者沒有到直隸府……但無論到沒有到,我們都可以集中力量在直隸府布置力量!」
「我們守門人要做的,就是啟動一場貓鼠遊戲。」
他頓了頓:「而這場遊戲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景國那位秦王,李朝天。」
林陌緩緩站起身,負手走到小院中央,仰頭望向被陰雲半遮的冷月。
「我們,將直接與李朝天對決!」
「不是戰場上的刀兵相見,而是情報、謀略、心理和資源的全方位較量。」
「我們要用守門人剛剛凝聚起來的力量和權限,織一張大網,逼他現身,或者,至少讓他知道,他想悄無聲息地摸到京城腳下,沒那麼容易了。」
桌上眾人,無論是何晚倩,還是老李、老萬、文山、錢老歪,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直接對決李朝天?
這聽起來瘋狂,但細想之下,卻又符合守門人成立的初衷,應對最高級別的危機。
「直接對決李朝天!」
「這之前簡直不敢想!」
「雖然很佩服他,但他可是殺了我侄兒的兇手!!」
「我錢老歪,哪怕豁出這條命,哪怕只能給他老痒痒!我也幹了!」
錢老歪忽然站起來,露出決絕!
「好傢夥,直接對決李朝天!我們!哈哈!聽著就帶感!!」
「幹了!」
「哪怕我們螳臂當車,在他面前是螻蟻,但也要狠狠咬疼他!」
老萬也豪邁的站起來。
隨後眾人都站起來,一個個都戰意昂揚!
這些宦海沉浮半生,本以為此生已定局的老傢伙們,自然無條件支持林陌。
因為,他們從未想過,在人生的暮年,會以守門人的身份,站在這帝國風暴的最前沿,與那個攪動三國風雲,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景國秦王李朝天,展開一場決定帝國命運的無形較量。
這世道,真是……刺激得讓人頭皮發麻。
林陌看著眾人,也欣慰一笑,再次回身舉起酒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這頓飯,算是戰前動員了。」
「接下來,大家恐怕連這樣安穩吃飯的時間都要少了。」
「守門人能否真正立住,我們這些老傢伙能否真正枯木逢春,或許,就看我們能不能在這場貓鼠遊戲中,先下一城了。」
「干!」
眾人齊齊舉杯,一飲而盡。
何晚倩默默的看著這群老男人爆發熱血,不知道怎麼的,胸中也有一股熱情在燃燒,默默的把自己的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