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些最基礎的讀物。
真正的部隊教材、高級戰術理論,服務社根本不可能賣。
「湊合看。」劉青把書放在一邊。
有總比沒有強。
許三多又從塑膠袋裡掏出幾包餅乾和兩瓶汽水。
「給你。」許三多遞過來一瓶汽水。
兩人坐在跑道的起點線上,喝著汽水,吃著餅乾。
「我還給班長買了一本書。」許三多從包底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劉青側頭看了一眼。
《橋牌》
劉青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買這個幹什麼?」
「班長喜歡打橋牌啊。」許三多理所當然地說道,「我看他天天玩,就給他買了一本。他肯定喜歡。」
劉青沒說話。
這傻子總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對別人好。
他根本不知道老馬打橋牌是為了什麼。
夕陽慢慢落下。
戈壁灘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劉青站起身,拍了拍作訓服上的塵土。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400米障礙場。
又看了一眼許三多的那條碎石路。
這兩項工程,耗費了他們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從無到有。
「三多。」劉青開口。
「嗯?」許三多仰起頭,嘴裡還嚼著餅乾。
劉青收起地上的書,目光投向宿舍的方向。
「明天,咱們得讓老馬看看這地方。」
許三多順著劉青的目光看過去。
劉青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看了一個月白戲,該收門票了。」
清晨。
五班伙房。排風扇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劉青咽下最後一口雜糧饅頭,端起搪瓷碗,把剩的半口菜湯喝乾。他站起身,走到水槽邊把碗筷洗淨,放回碗架。
轉身,走到餐桌前。
老馬正端著缸子喝水。李夢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老魏和薛林癱在椅子上打哈欠。
「班長。」劉青開口,聲音不大,但極穩。
老馬放下缸子,抬頭:「怎麼了?」
「北邊的400米障礙場,修好了。」劉青看著老馬的眼睛,「我想請您過去,看看。」
伙房裡安靜了一秒。
「噗——」李夢一口菸絲噴了出來,樂了。
「哎喲喂,還400米障礙場。劉青,你拿幾個破石頭搭個過家家的土包,真把自己當工程兵了?班長哪有空陪你們小孩玩泥巴。」
老魏跟著打了個哈欠:「就是,大清早的,折騰什麼。我還要回去補個回籠覺。」
劉青沒理他們,目光釘在老馬臉上。
老馬看了看劉青,又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滿臉認真的許三多。他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半截煙按在桌面上。
「行。去看看。」老馬站起身,解下腰上的圍裙,搭在椅背上。
李夢眼珠一轉,推了一把薛林:「走走走,咱們也去開開眼。看看咱們五班的'標兵'修出了個什麼世界奇蹟。」
一行六人,走出伙房,朝著宿舍北邊的荒地走去。
戈壁灘的晨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太陽剛露頭,光線斜斜地打在地面上。
繞過宿舍樓的山牆,視線豁然開朗。
老馬走在最前面。
他停下了腳步。
跟在後面的李夢正準備開口調侃,話到嘴邊,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發不出半個音節。
前方的荒地上,八大障礙一字排開。
五步樁、壕溝、矮牆、高板跳台、獨木橋、高牆、低姿匍匐網。
沒有鋼筋,沒有水泥。全是用戈壁灘上的青石和灰泥壘出來的。
但那線條,直得挑不出毛病。切面平整,稜角分明。石灰泥干透後泛著冷硬的灰白色,在晨光下透著一股屬於軍營的肅殺氣。
老馬愣在原地。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煙,掏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
手在抖。
火柴燒到了指尖,他沒鬆手。菸頭燒紅了,掉下來,砸在他的膠鞋面上。燙穿了鞋面,冒出一縷青煙。
老馬毫無察覺。
他慢慢往前走,走到第一關的五步樁前。蹲下身。
粗糙的手指撫摸著石塊交接的縫隙。沒有水泥粘合,但石塊與石塊之間咬合得嚴絲合縫。老馬的視線順著石頭的紋理往下看。
他懂行。當年在團里,他跑過無數次訓練場。
這些石頭不是隨便堆上去的。每一塊都利用了天然的岩石紋理和受力點,互相卡死。這種砌法,比普通的水泥還要牢固。
老馬的眼眶充血,酸脹感直衝鼻腔。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兩米寬、切面垂直的壕溝,掃過平整如鏡的矮牆,掃過兩米高、紋絲不動的高板。
這不是過家家。這是真正的軍用標準。
是一個列兵,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一鎬一鍬,硬生生在這片被遺忘的草原上砸出來的陣地。
腦海深處,那些被他封存的記憶炸開了。震天的口號聲、訓練場上飛揚的塵土、那些他帶出來的兵在泥水裡摸爬滾打的畫面,瘋狂地往外涌。
「這……這他媽是人幹的?」李夢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
薛林手裡的毛衣針掉在地上,沒去撿。
老魏咽了一口唾沫,強撐著面子,乾笑了兩聲:「修……修得像模像樣。可那有什麼用?咱們這群爛兵,誰能跑得動這玩意?擺著好看罷了。」
他們有段時間沒過這邊,許三多修的路。他們倒是天天見,但劉青這個障礙場他們也就剛開始來過一回。
劉青轉過頭,看著老魏。
沒反駁。
他走到起跑線前,雙手抓住作訓服外套的下擺,往上一扯。脫下外套,砸在許三多懷裡。
裡面只穿了一件軍綠色的體能短袖。一個月的高強度勞作,讓他原本單薄的身體掛上了一層結實的肌肉輪廓。
「我能。」劉青指著跑道,聲音砸在地上。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按下電子表。
雙腿猛地發力!
地面的碎石被蹬得飛濺。
老馬瞳孔一縮。這絕對不是一個體能廢柴能跑出來的速度。
五步樁。劉青踩上去,第一步跨度太大,第二步重心不穩,到了第三步腳底直接打滑。
「砰!」
整個人從樁上栽下來,膝蓋重重磕在碎石上,褲腿洇出一片深色。
李夢下意識閉了一下眼。
劉青沒有停頓,雙手撐地,彈起來,拖著流血的膝蓋沖向壕溝。
老馬的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