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
「我們能明天自己去團部報到嗎?」
劉青直視何洪濤的眼睛。
何洪濤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劉青,又看了看身後那幾個老兵繃緊的臉。
眼鏡往上推了推,他知道了劉青的意思。
「行。」何洪濤點頭,「明天我在團部等你們。」
「是!」劉青大聲回答。
何洪濤沒再多留。他走到老馬身邊,拍了拍老馬的胳膊。
「老馬,我就不多待了,連里還有一堆事。你可要繼續保持。」
老馬立正敬禮。
吉普車重新啟動,掉頭駛離了五班營地。
車尾揚起的塵土漸漸散去。
五班營地外,六個人站在原地。
老魏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他娘的。」老魏抹了一把臉,「今晚這頓飯,老子親自掌勺。」
「我去幫忙!」薛林趕緊接話。
「我去拿酒!」李夢轉身就往宿舍跑!
老馬看著劉青和許三多,把手一揮。
「走吧,別愣著了,今晚必須慶祝。」
老魏一頭扎進伙房。
菜刀在案板上剁得邦邦響。
鐵鍋里的熱油滋啦冒煙,油星子飆出老遠。
眾人打著下手,傳菜的傳菜,燒火的燒火。
一個小時後。
菜端上桌。
老魏把壓箱底的絕活全拿出來了,做了五班有史以來最豐盛的一頓飯。
老馬擰開瓶蓋,挨個給搪瓷缸倒酒,倒得滿滿當當,快要溢出來。
六個人圍坐在宿舍長桌旁。
沒人動筷子。
沒人端酒杯。
只有外面草原的風,穿過門縫,嗖嗖地響。
氣氛忽然變得有點壓抑。
許三多低著頭,雙手玩弄著衣角揪。
「班長。」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表情還是那副木木的樣子。
「我……我......不想走。」
李夢冷哼一聲。
「你是不是傻?」
「團部!那可是團部!你不去,把名額給我!老子做夢都想去!」
聲音很大。
但他眼圈也是紅的。
薛林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這個機會多難得,你心裡沒點數嗎?」
老魏嘆了口氣,抓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沒說話。
老馬端起搪瓷缸,仰頭喝了一大口白酒。
辣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三多。」
「五班太小了。去了團里,好好干。你是五班走出去的兵,別給五班丟人。」
老馬轉過頭,看向劉青。
「劉青。」語氣沉下來,帶了幾分鄭重,「你腦子活,主意多。三多這軸脾氣,容易吃虧。你帶著他點,別讓他受欺負。」
劉青坐在椅子上,視線掃過一圈神色各異的臉。
他端起滿杯的白酒,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都喪著臉幹什麼?」
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
「今天五班拿了集體三等功。班長拿了個人三等功。這是天大的喜事——你們在這哭喪著臉,給誰看?」
宿舍里沒人接話。
劉青端著酒杯,繞過桌子,走到李夢身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李夢。你那兩百萬字的小說,明天就開始動筆。相信我,那就是你的機會。」
李夢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別光說不練。」劉青語氣篤定,「筆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夢爾斯泰。聽著就霸氣。」
李夢愣住了。
他轉頭看著劉青,灰暗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
「夢爾斯泰?」
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這名字中。中,真中。我明天就寫!」
劉青走到老魏身邊,拍了他一巴掌。
「老魏。你這體格加這手廚藝,全團找不出第二個。好好練,調哪個連隊都是尖子。」
老魏憨笑兩聲,撓了撓頭。
「是這樣的嗎?」
劉青又轉向薛林,拍了拍他後背。
「薛林。少織毛衣,多看兩頁軍事理論書。你腦子不比誰差,別浪費。」
薛林抿了抿嘴,沒頂嘴。
劉青走回自己位置,舉起酒杯。
「我和三多先去團部打頭陣。五班現在往好里走,以後機會只多不少。但還是那句話,咱得自身硬。你們留在這裡,繼續練。咱們團部見——誰要是掉隊了,那可就丟大人了。」
老馬笑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
「劉青說得對。五班的兵,到哪都是好樣的。」
「干!」
「干!」
六個搪瓷缸重重撞在一起。
酒水四濺,濺了一桌子。
許三多抹了一把眼淚,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衝下去,他當場被嗆住,連聲咳嗽,臉憋得通紅,眼淚差點出來。
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老魏放下酒杯就大聲的說道:「一個新兵蛋子還教訓起我們來了,去了團里可好好干,別丟咱五班的人。」
李夢大聲嚷嚷:「丟人?我倒是不擔心,就怕這小子去了團部太卷,別人沒有活路了。」
薛林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就他這股子勁,去團里不出名堂才怪。」
酒過三巡。
六個人喝得東倒西歪,說話全是大舌頭。
也不知道是誰提議的。
六個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走出宿舍,來到操場上。
手腳並用,爬上那個用廢料和黃泥糊成的九二式步兵戰車模型。
夜空清澈。繁星密布。
老馬掏出兜里的煙,發了一圈。
許三多也破天荒的點了一根。
六個紅色的菸頭在夜色中明滅。
「唱個歌吧。」老馬吐出一口煙。
「唱啥?」老魏打了個酒嗝。
老馬沒理他,直接起了頭。
「咱當兵的人……」
六個五音不全的嗓門同時開了腔。
跑調,粗嗓,聲音大得像在跟草原較勁。
歌聲一浪一浪地往外涌,涌過空曠的訓練場,涌過那條碎石路,一直湧進漫無邊際的夜色深處......
沒人管它飄到哪裡去。
月光下,營房的牆壁上「草原五班 百鍊成鋼」8個字,熠熠生輝。
眾人也不知道幾點才回到宿舍。
劉青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宿舍里的鼾聲此起彼伏。
腦子裡回想著一幕幕來到五班後的畫面。
所幸他便跳下了床,來到書桌前。開了小檯燈後,拿出一張稿紙便開始寫寫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