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在心裡給這地方打了滿分。
視覺死角極大,懸空根莖形成了天然遮蔽,搜索組從正面和側面經過時,視線會被亂石和樹根自然引開。
除非有人趴在地上、用手電筒往根系底下照,否則根本不可能發現這裡還能藏人。
更妙的是,這個位置在山坡中段偏上。搜索組進山林後,注意力大概率集中在地勢平緩的林地和溝壑。主動爬陡坡來搜的可能性很低,誰吃飽了撐的大半夜爬這種斗坡?
「三多,過來。」
劉青把許三多拽到坑邊。
許三多探頭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樹根底下,像是一個小型的地洞。涼颼颼的泥土氣息從坑裡湧上來,帶著腐葉特有的潮濕味道。
「劉青,這……這能行嗎?」
許三多縮了縮脖子,聲音有些發虛。
「把'嗎'字給我去掉。」
劉青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直接把他推了下去。
「進去!身子往裡縮。」
許三多腳下一空,「嘶」了一聲,滑進了淺坑底部。他老老實實地背靠岩壁,把身子縮成一團,整個人頓時陷進了黑暗之中。
劉青沒有立刻跟下去。
他蹲在坑邊,雙手如飛。
先是將坑口周圍散落的枯葉和松針瘋狂地往坑口歸攏。他沒有蠢到把枯葉堆成一個顯眼的小土包,那等於是在腦門上貼張紙條寫著「這裡有人」。
他順著風向和落葉的自然堆積紋理,將枯葉一層層地、不規則地覆在洞口邊緣。
落葉的厚度從外到內逐漸增加,完美模擬了風吹落葉在地形凹陷處自然淤積的效果。
接著,他貓腰跑到幾米外,抱了滿滿一大把乾枯落葉回來。
然後,他側身擠進了坑洞。
進入坑內後,劉青最後用那把枯葉從裡面將兩人頭頂的入口均勻散布、徹底掩蓋,並透過縫隙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外面的痕跡。
沒有新鮮的折枝。
沒有凌亂的腳印。
松針和落葉的鋪排與周圍的地面完全一致。
完美。
最後一片枯葉蓋上的瞬間,光線驟然暗到了極致。
狹窄的淺坑裡,空間小得像一口「棺材」。
兩人肩並肩、背靠岩壁擠在一起。
頭頂是盤虬的樹根和厚厚的枯葉層,腳下是冰涼潮濕的泥土。
空氣中瀰漫著腐殖土和朽木特有的氣味,不好聞,但也不至於難以忍受。
安靜。
極致的安靜。
只有兩個人由於快速攀爬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此起彼伏。
劉青閉上眼,有意識調勻呼吸。十幾秒後,呼吸也從粗喘變成了綿長無聲。
旁邊的許三多學著他的樣子,也在努力壓低呼吸。
兩人安靜了大約半分鐘。
「劉青。」
許三多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叫了一聲。
「嗯?」
「這樣……可以了嗎?」
許三多的語氣里透著一絲興奮。
「可以。沒問題。」
劉青聲若蚊蠅。
「等著吧。一會兒搜索組上來了,別動,別出聲。哪怕腳步聲到了頭頂上,也給我繃住了。」
「嗯!」
許三多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在黑暗中發出「咚」的一聲,腦袋磕到了頭頂的樹根上。
他「嘶」了一聲,趕緊縮回來,雙手捂著腦門。
劉青差點笑出聲,趕緊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隱約傳來哨音,三十分鐘偽裝時間結束了。搜索組要上場了。
該來的要來了。
劉青豎起耳朵。
但目前還什麼都聽不到。搜索組從山腳到這裡,至少還要十幾分鐘。
「劉青。」
許三多又叫了一聲。聲音極低極輕。
「嗯?」
「我覺得……咱倆這樣,真像打仗。」
黑暗中,劉青看不清許三多的表情。
但他能想像到,那張黝黑的臉上,一定齜著兩排大板牙,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我也覺得。」劉青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挺刺激的。」
頓了頓,他忽然問道:
「你小時候玩過躲貓貓沒有?」
「玩過。」
許三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小時候在村里,成才他們……他們打我,我就跑。跑到後山的草里藏起來。他們找半天找不見,就不找了。」
劉青聽完,心裡「噗」的一聲。
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幅畫面,小小的許三多被成才和一幫小崽子按在稻田裡揍,許三多縮成一個球,懷裡還死死護著一包方便麵。
劉青笑了一聲,笑完又有點堵得慌。
「你跑什麼?」他壓低聲音問。
「啊?」
「他們打你,你就不會還手?」
黑暗中,許三多沉默了兩秒。
「我……我不敢。他們人可多了。成才、還有村東頭的狗蛋、二柱子……好幾個。」
許三多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習慣了的事。
劉青輕輕「嘖」了一聲。
「記住,以後誰再欺負你,你就逮住其中一個往死里揍。」
「你不反抗,他們只會變本加厲。你把他們打怕了,打疼了,他們以後就不敢了。知道不?」
許三多在黑暗中愣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又過了幾秒。
「劉青。」
「嗯?」
「你……你知道不,你說話的樣子,越來越像我二哥了。」
許三多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我二哥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劉青的動作微微一頓,張了張嘴。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本能地想接一句俏皮話化解掉這股突如其來的「深情」,但話到了嗓子眼,愣是吐不出來。
遠處的林子裡,隱約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人聲。
搜索組上山了。
劉青瞬間繃緊了身體,所有散漫的情緒一掃而空。
他側耳傾聽。
腳步聲還遠,但正在逼近。
「三多。」他壓低聲音。
「來了。從現在開始,一個字都不要說。一根手指頭都不要動。」
「嗯!」
許三多的身體立刻繃直,像一塊釘在岩壁上的石頭。
兩人同時放清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