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風呼呼刮著。
劉青跑在內圈，呼吸平穩。
身後的腳步聲突然雜亂起來。
劉青偏了偏頭，視線越過肩膀往後掃。
就這一眼，他腳下的步子緩了半拍。
七八個穿著作訓服的身影正玩命似的朝這邊沖。
跑在最前面的是伍六一，板著那張黑臉，眼底透著壓不住的激動。
旁邊跟著甘小寧、白鐵軍、丁年飛、王培傑、老李……
全是三班的人。
劉青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許三多也察覺到了動靜，扭頭看過去。
「班副……小寧……老白……」許三多嘴唇動了動，腳下的速度不自覺地放慢。
兩人默契地降下配速，從狂奔變成慢跑。
伍六一第一個追上來，沒說話，直接插進劉青和許三多中間。
甘小寧跟上，補在伍六一旁邊.........
白鐵軍喘著粗氣吊在隊尾。
沒喊口令，沒人整隊。
七八個人自然而然地湊在一起，跑出了以前鋼七連一排三班出早操的隊形。
周圍其他連隊的口號聲全停了。
所有人盯著場上奔跑的隊列。
操場上只剩下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一圈。
兩圈。
三圈。
誰也沒開口說話，就這麼悶頭跑。
跑完第五圈，劉青帶頭放慢步子，停在操場中央的草坪上。
一群人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粗氣。
許三多直起身，看看左邊的伍六一，又看看右邊的甘小寧，眼淚瞬間決堤，糊了滿臉。
他拿袖子胡亂抹臉，越抹眼淚越多。
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劉青直起腰。
白鐵軍第一個湊上來，眼眶泛著紅，張嘴就是一聲大喊：「青哥！」
其他人也跟了上來：「青哥……」
伍六一走上前，掄起拳頭結結實實砸在劉青胸口上。
「嘶……」劉青揉著胸口「班副，你這手勁見長啊，謀殺啊你？」
伍六一板著臉，喜悅根本藏不住：「少廢話，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剛到。」劉青咧嘴笑了笑，「本來還尋思今天找你們的。這下省事兒了。」
劉青這話說完後，眾人都陷入了沉默。
幾個人圍著劉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滿肚子的話卡在嗓子眼，反倒不知道說什麼好。
劉青受不了這種煽情場面，趕緊打住：「行了行了，都別拿那種表情看我。今晚小食堂，我請客，咱們好好聚聚。」
有劉青這句話，眾人總算找到了話題。
伍六一開了口：「行，晚上非吃窮你不可。」
白鐵軍也接茬：「青哥請客，那我今天中午飯都不吃了，留著肚子晚上造。」
劉青看了一眼周圍駐足觀看的各個連隊。
回過頭說道：「行了，快都回你們連隊吧，還訓練不訓練了？」
眾人這才扭頭看向周圍圍著的其他連隊。
和劉青打了個招呼後，七八個人全跑回了各自現在的連隊。
操場上這才恢復了各連的口令聲。
劉青和許三多走回七連宿舍。
許三多心情激動，邊走邊說：「青哥，我以前經常夢見我們班又都回來了……」
劉青看向他，心裡又是一發酸。
「三多，這半年，苦了你了。」劉青輕聲說。
接下來的這一天，劉青跟著許三多體驗了一把留守兵的生活。
兩人拿著掃把拖布，從一樓大廳開始，一層一層往上掃。
走廊、樓梯、洗漱間，連扶手都擦得一塵不染。
劉青一邊拖地，一邊看著許三多一絲不苟的幹活。
「三多，你每天都這麼幹？」劉青問。
許三多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嗯，每天都干。幹活的時候心裡就不會想那麼多事。」
劉青接不住這話了，只好低頭繼續拖地。
中午去食堂打飯，兩人並排走在路上。
路過其他連隊，新兵老兵都在看他們，竊竊私語。
鋼七連頭號兵王回來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其他連隊。
劉青和許三多站在了食堂門前的那塊空地上。
本來這塊地是鋼七連的專屬位置，現在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旁邊是二連和一連的隊伍。
「飯前一支歌，預備，唱！」二連長下達口令。
二連的隊伍唱了起來，等他們唱完。
許三多扯開嗓子吼了起來：「有一個道理不用講……」
或許他早已習慣，或許周圍的人也已習慣........
但是劉青慢了半拍，望著前方這個瘦小的身影。
一個人的聲音竟然蓋過了其他連隊那麼多人。
劉青不再猶豫。
甩開嗓子，直接切了進去。
兩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瞬間又拔高了一個層次。
劉青的肺活量本來就大，加上許三多那股子拼命的勁頭。
兩個人的吼聲，硬生生蓋過了旁邊一整個連隊的合唱。
吼完最後一句，兩人同時收聲。
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許三多轉頭看著劉青，咧開嘴，露出兩排大白牙。
有人陪著的感覺真好。
下午，兩人在訓練場上訓練。
四百米障礙、單雙槓、戰術動作……
劉青看著許三多開心的訓練，心裡無限感慨以及佩服。
和許三多體驗了他一天的生活，他無法想像這半年來每天這種孤獨、煎熬，許三多是怎麼度過的。
一個人守著一棟樓，半年時間，沒有監督，沒有戰友，換作常人早就憋瘋了，或者徹底擺爛。
許三多不僅沒廢，體能反而練到了變態的地步。
這需要多強大的內心？
或許只有許三多這種純粹到極點的人，才能熬過這種孤獨。
夜幕降臨。
小食堂里，燈火通明。
最裡面的一個大包間，門虛掩著。
劉青推開門，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伍六一、甘小寧、白鐵軍、王培傑、丁年飛……三班的弟兄，全到了。
看到劉青和許三多進來，白鐵軍立刻站起來，拉開兩張椅子。
「快，青哥，三多，坐這裡！」白鐵軍滿臉堆笑。
眾人紛紛打招呼，氣氛熱烈。
劉青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
他走到座位旁，順手準備脫下外套。
白鐵軍殷勤地湊上來，伸手去接劉青的外套。
「青哥，我給你掛起來。」
白鐵軍的手剛碰到衣服，視線隨意往劉青肩膀上一掃。
就這一眼，白鐵軍的手一哆嗦，衣服差點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副嶄新的肩章。
金色的枝葉，配著三顆閃亮的五角星。
一槓三星。
白鐵軍咽了口唾沫，指著劉青的肩膀，結結巴巴地開口：「青……青哥，你這肩膀上……咋還長星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