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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但那是我兒子

2026-05-15 17:24:12 作者: 我還是一根蔥

  晚上七點四十,陳峰到家。

  比平時早了將近兩個小時。

  鑰匙捅進鎖眼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不是找不准,是沒使勁兒。

  那把鎖老了,平時得往左擰到底再回半圈才能彈開,他閉著眼都能摸對。

  但今天手指頭像是泡了水,軟綿綿地擰了兩下才聽見咔的一聲。

  推開門,玄關的燈沒開,只有客廳里電視的光一閃一閃地映過來,把走廊照出一截模糊的輪廓。

  鞋柜上擱著他媽白天買的橘子,塑膠袋沒解,歪在那裡。

  他換了鞋,沒進廚房,沒洗手。

  "吃飯了沒?"

  李秀蘭從客廳探出頭,手裡攥著半杯茶。

  "吃了。"

  像是嗓子底下有個東西堵著,話得繞過去才出得來。

  他徑直往自己屋走,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門鎖咔嗒一聲,像怕驚動誰似的。

  李秀蘭端著杯子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

  嘴唇動了動。

  喊了半個小字,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回客廳,在沙發右邊坐下來。

  陳建國坐在沙發靠左的位置,那是他固定的位置,皮面都壓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凹痕。

  遙控器擱在右腿邊,搪瓷缸擺在扶手上,裡頭插著一截沒點著的煙。

  電視在放新聞聯播,畫面里是某個開發區的航拍鏡頭。

  他的臉被電視的光一明一暗地映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對勁。"

  李秀蘭把杯子擱在茶几上,聲音壓得很低,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

  陳建國沒應。

  "他今天沒換衣服就進屋了。"她又說。

  平時陳峰進門第一件事是換衣服洗手,有時候還要洗把臉。

  但今天他穿著外頭那件灰夾克直接進了房間,拖鞋都沒擺正。

  

  "你兒子什麼時候這樣過?"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著。"從他回來到現在,你看他哪天不是風風火火的?話雖然少,但那個精氣神在。"

  "今天不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放慢了,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他進門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眼睛是紅的。"

  她頓了一下。

  "跟……跟當年高考前一天晚上似的,你還記得不?"

  高考前一天,陳峰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個晚上,沒出來吃飯,也沒出來喝水。

  李秀蘭急得不行,擱了一碗餛飩在門口,敲了三次門。

  第三次的時候陳峰把門打開了一條縫,說了句:"先放那吧。"

  那碗餛飩第二天早上還在門口,涼透了,一口沒動。

  但第二天他進考場的時候,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穩得像個大人。

  後來考了全縣第二。

  」你咋不說話呢,你就這麼不關心兒子!「李秀蘭拍了他一下。

  "操什麼心。"陳建國終於開口了。」孩子大了,有他自己想法了,這不正常嗎。「

  "什麼叫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今天明顯...."

  "哎呀,他在開發區弄了個廠子,做服裝的。」陳建國被她說的有些不耐煩。

  "……啥?"

  "你上回說縣裡新開了個服裝廠,工資高,好多人想去。"陳建國的目光還掛在電視上。

  "那個廠子,就是他弄的。"

  安靜。

  一秒,兩秒,三秒。

  "你……"李秀蘭的聲音變了。"你啥時候知道的?"


  "簽合同那天就知道了,我跟管委會的認識,他說新租廠房的人叫陳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李秀蘭徹底愣了。

  簽合同那天,這廠子快開一個月了。

  這意味著她丈夫知道了將近一個月,每天跟她坐在同一張飯桌前,看著兒子早出晚歸,聽她嘮叨他到底在忙什麼,聽她說跟你說個事,縣裡新開了個廠子,他全程知道。

  一個字都沒漏。

  "陳建國。"她扭過頭,瞪著他。

  陳建國把搪瓷缸里那截煙取出來,在兩根手指間慢慢轉了一下。

  "那你為啥不早說?"

  "說什麼?"

  "說你知道了啊!"

  "說了然後呢?"

  "然後......"

  "然後你就要拉著我上廠里去看。看了就要問,問完就要出主意。你出完主意覺得不過癮,回頭上菜市場再跟人講,哎呀我兒子在開發區開了個廠子。"

  "用不了三天,七大姑八大姨全知道了。今天這個打電話來,'哎呀峰子媽,幫忙安排個活兒唄'。明天那個堵門口,'聽說你們廠還招人呢?我家那口子能不能去?'"

  他看了她一眼。

  不是對視,就是眼珠子往她那個方向平移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嫌不嫌煩我不知道,我嫌。"

  李秀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說的每一步,都是她會做的。

  "那你就看著他一個人扛?"她的聲音終於拔上來一點,但馬上又壓下去了,眼神往走廊那頭的門飄了一下。

  "他才二十五,這縣城的水深水淺你又不是不知道,關係網那麼複雜,他一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孩子......"

  "他沒剛畢業。"陳建國打斷她。"他在上海乾了三年,辭了職回來的,自己拿錢,自己找人,自己跑手續,自己撐著。"

  他把那截煙放在嘴邊,用打火機點著了。

  "一百來號人跟著他干。"

  "沒伸手問我要過錢。"

  "沒回來訴過苦。"

  "沒讓咱倆操過一天心。"

  "這種時候你追著問……"他把菸灰磕進搪瓷缸里,磕了兩下,很輕。"跟什麼似的。"

  "跟查崗似的。"

  李秀蘭沒說話。

  "他要是二十歲,毛毛躁躁的,幹什麼事三天熱度,我頭一個拎過來問。"

  陳建國的聲音放緩了一點,像是也覺得前面那些話太硬了。"但他現在做的這些…… 挺是那麼回事的。"

  "他扛不住了,自己會說。"

  "我等著呢。"

  電視畫面又變了,變成一個公益GG。

  一個小女孩在田埂上跑,身後是大片的油菜花。畫外音在說回家,是最短的旅程。

  誰也沒看。

  "那……今天呢?"

  "今天他這個樣子,你心裡真一點不慌?"

  陳建國靠在沙發背上,後腦勺抵著牆。

  "慌。"

  「他畢竟第一次創業。」

  想了一秒,又說道。

  "但再說吧。"

  他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低了兩格。


  "馬上中秋了。"

  這句話擱在那兒,不上不下,像一塊沒著落的石頭。

  李秀蘭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是要買月餅還是要叫親戚,正要問,他又開口了。

  "明天我去一趟招商局。"

  這回李秀蘭是真愣了。

  "……你說啥?"

  "招商局,明天一早你去備點東西。"

  」你真去啊?「

  」嗯。「

  」你都避開那人二十年了,這扣子指不定都系多深了,真能拉下你那臉啊?「

  」拉不下...但那是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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