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青澤縣的霧還沒散。
錢美華上了街。
她今天沒穿平時幹活的舊罩衣,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列寧裝。這是她當年在老服裝廠時的衣服。
身後跟著二十多個老城區家屬院的下崗女工。
沒人說話。
錢美華手裡攥著一卷白布。
那是昨天半夜,她用縫紉機裁下來的床單,上面用黑墨水寫了字。
「走!」錢美華吐出一個字。
二十多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出巷口。
同一時間。楊樹鎮。
孫桂香站在村口的小賣部門前。面前停著三輛破舊的鄉村中巴車。
平時這車只能坐二十人,今天每輛車裡硬生生塞了四十多個農村婦女。
「都上車!」孫桂香揮手,「車費我掏了!今天不把陳總要出來,咱們以後的日子全得完蛋!」
婦女們提著布袋,抱著孩子,一言不發地擠上車。
白馬鄉。大橋村。城關鎮。
十六個鄉鎮,無數條通往縣城的土路、柏油路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騎電動車的,有蹬三輪的,有坐公交的,還有直接步行的。
早上七點半。
青澤縣主幹道建設路。
早起擺攤的商販停下了手裡的活。
買早點的路人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到街頭湧來黑壓壓的人群。
不是幾十個,不是幾百個。
是幾千人。
清一色的婦女、老人,中間夾雜著一些皮膚黝黑的漢子。
隊伍沒有組織,沒有口號。
只有雜亂但沉重的腳步聲。
錢美華走在最前面,她把那捲白布抖開。
旁邊的張建芳趕緊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拉住白布的兩端。
黑色的墨跡在晨風中展開。
「嚴懲黑惡勢力,還我陳總清白!」
後面,孫桂香帶的人也拉開了橫幅。
「保護傘隻手遮天,老百姓斷了活路!」
橫幅不止兩條,十幾條白布在人群中舉起。
字跡歪歪扭扭,全是用拖把沾著墨水寫的。
沿街的商鋪老闆看呆了。
青澤縣安靜了十幾年,從來沒出過這種陣仗。
人群順著建設路,直奔縣委大院。
外圍。
馬東帶著幾個機靈的小伙子,混在路邊的綠化帶旁邊。
「都他媽端穩了!」馬東眼眶紅潤,大聲交代。
「全景、特寫都要有。特別是橫幅上的字,還有那些抱著孩子的老娘們,給我往死里拍!」
幾個小伙子舉著手機,鏡頭對準主幹道。
八點整。
縣委大院門口。
兩扇大鐵門緊閉。
四個保安站在門後,手裡拿著橡膠棍,腿肚子直轉筋。
平時他們防防上訪的老頭老太太還行。
今天門外站著幾千號人,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幹什麼的!退後!」保安隊長硬著頭皮喊。
錢美華直接走到鐵門前,雙手抓住鐵欄杆。
「叫你們當官的出來!」錢美華嗓門極大,穿透力極強。
「憑什麼放了砸工地的黑社會,關了給我們發工資的陳總!」
「對!把陳總放出來!」
「斷我們的飯碗,我們就在這不走了!」
幾千人同時開口,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大鐵門嗡嗡作響。
保安隊長嚇得倒退兩步,趕緊拿起對講機呼叫支援。
十分鐘後,四輛警車呼嘯而至。
十幾個民警衝下車,試圖拉起警戒線。
帶隊的副所長滿頭大汗。他看著面前的人海,根本不敢下令強行驅散。
這全是老弱婦孺。推一下碰一下,出了人命,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鄉親們,有訴求可以派代表進去談,不要堵塞交通!」副所長拿著大喇叭喊。
「談個屁!」孫桂香指著副所長的鼻子。
「徐國良帶人砸工地,全縣人都看見了!第二天早上人就放了!你們警察是給黑社會看家護院的嗎!」
副所長被噎得說不出話。
人群再次往前涌,警戒線瞬間被衝垮。
警察們只能手拉手排成人牆,死死頂在大門前。
馬東在人群外圍,迅速將錄好的幾段視頻發給王巧。
陽光小區,四樓。
王巧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開著十幾個網頁窗口。
何偉和趙陽坐在旁邊,兩人面前各自擺著三台手機。
「視頻收到了。」王巧點開馬東發來的文件,快速看了一遍。
畫面清晰,情緒飽滿。
「發!」王巧敲下回車鍵。
何偉和趙陽立刻動手。
本地貼吧、省城論壇、短視頻平台。
幾十個帳號同時上傳。
標題一個比一個狠。
《青澤縣數千百姓圍堵縣政府,只為求一條活路!》
《黑惡勢力被當街釋放,保護傘究竟是誰?》
《四千家庭面臨斷糧,縣級重點工程成黑幫斂財工具!》
王巧拿起手機,撥通了幾個省城自媒體大V的電話。
這是她以前在會所積累的人脈,平時花錢養著,今天全派上了用場。
「錢打過去了,把熱度給我頂上去。」王巧語氣冰冷。
「一小時內,我要讓全省都知道青澤縣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