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的速度，比想像中快。
大傢伙得到滿意答覆後，在警察的幫助下有序離開。
陳峰站在縣委大院門口，放下喇叭，直到最後一輛載著女工們的鄉村中巴車拐過街角，才倚著牆根坐下。
汗水順著鬢角淌進領口，秋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小峰。」張德明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你小子……我真怕剛才你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到時候沒事也變有事了。」
「放心吧，張叔，我又不是小孩子，心裡有數。」陳峰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然後低聲說道。
「張叔....這次...契機是不是...到了。」
張德明抬頭看著天空，用手遮了遮陽光，呢喃道：「這次的動靜，怕是連省委....都注意到了，專案組....怕該下來了。」
「青澤...這次...可是真的要變天了啊。」
與此同時。
網上的輿論發酵到了極點。
論壇上，首頁飄紅的帖子標題刺目：《青澤縣數千百姓圍堵縣委，只為討個公道！》。
下面是無數跟帖，罵聲一片。
「那個黑社會是縣委書記的小舅子？這都不避嫌？」
「黑社會砸重點工程，人放了，保護老百姓飯碗的老實人關著？什麼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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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闆話聽的我哭了，這老闆是干實事的！青澤出了這種官，難怪窮！」
「要是我的家鄉也有這種老闆該多好啊！」
他演講的片段被截成十五秒、三十秒的短視頻，播放量幾十萬、上百萬。
評論區滾動著憤怒，也滾動著支持。
「陳總好樣的！」
「青澤的天，該亮一亮了。」
「小縣城，就應該打擊這種黑惡勢力。」
正當網民討論的熱火朝天時，這些剛發出不久的視頻一一被下架。
只剩下【該內容因違規已刪除】，視頻連結也紛紛失效，顯示「視頻不見了」。
乾淨，利落，仿佛從未存在過。
「怎麼沒了？」
「帖子刪了！」
「視頻加載失敗！」
「剛才還在，突然就……」
......
C14廠房。
王巧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視頻數據的後台。
何偉和趙陽坐在旁邊，兩人的手機不停震動。
「巧姐，帖子刪了七成，短視頻平台那邊，只要帶青澤、徐國良、保護傘標籤的，新發的幾乎秒沒，老視頻播放量也鎖死了。」
何偉匯報，語氣有些急，「咱們安排發的那幾個大V的號，也被限流了。」
趙陽補充：「縣裡的群也靜了不少，好多發過視頻的群，管理員開始清人了。網信辦出手了。」
王巧沒點開一個本地論壇的備份頁面，上面還殘留著「數千百姓圍堵縣委」的帖子標題和零星截圖。
「巧姐，咱們是不是……」何偉有些猶豫，「動作太大了，被盯上了。」
王巧關掉頁面，揉了揉太陽穴。
「刪就就刪了吧。」
「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了，陳總也放出來了。」
「要是再傳下來，吃牢飯的就是我們了。」
何偉和趙陽對視一眼，長舒一口氣，雖然事情根源沒錯，但今天他們幹的事，對各個方面影響都很大。
王巧站起身，走到窗邊。
「視頻是死的，人是活的。」
「今天這幾千人堵門，明天這事兒就會從張家長李家短，變成飯桌上、田埂間的談資。」
「賀東來是徐國良姐夫這事，以前可能只是一些人知道，現在，應該在全縣人心裡刻了印子。」
她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上面的人要的不是視頻證據，他們要的是民意和事態。」
「現在，民意在這兒，事態也鬧大了，視頻有沒有，其實也不重要了。」
何偉和趙陽眼睛慢慢亮了。
「通知所有線長、片區經紀人。」王巧走回桌邊。
「該幹嘛幹嘛，生產不能停，質量不能松。但所有人，都給我把耳朵豎起來。接下來青澤縣要發生什麼，有什麼風聲，第一時間報給我。」
「是！」
......
市委，某間小會議室。
主持會議的是市委副書記趙宏，他面前攤著幾份列印出來的網絡輿情簡報，還有一份青澤縣委剛剛報上來的、關於城東工地「涉黑械鬥」事件的初步調查說明。
與會者包括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宣傳部長，以及從市紀委趕來的一位副書記。
「情況，大家都看了。」趙宏敲了敲桌子，聲音不高，但壓力十足。
「事件本身，證據鏈相對清晰，一個涉黑團伙衝擊重點工程，已被警方控制。」
「但後續引發的群眾聚集和網絡輿情，性質就變了。」
宣傳部長接話：「輿情管控部門已經介入，主要平台的擴散勢頭暫時遏制住了。但源頭在青澤縣內，民間議論壓不住。而且……」
他看了趙宏一眼，斟酌詞句：「網上現在出現了新的猜測，開始質疑為什麼視頻突然沒了，認為我們在包庇什麼。」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指向賀東來同志，但負面影響已經產生。」
公安局長匯報導：「青澤縣局對徐國良的網上追逃令已經發出。此人社會關係複雜，有一定反偵察經驗，抓捕需要時間。」
趙宏點點頭，目光掃過全場：「省里已經有領導打來電話，過問這件事。青澤縣是今年省里掛號的『鄉村振興重點幫扶縣』，出現這種惡性案件和輿情，影響很壞。」
「我的意見是，不能只就事論事處理個案。」
他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周正平讓人報送的材料。
「青澤縣近期出現的服裝加工產業集群，吸納了大量勞動力，是好事。」
「但伴隨產業發展，一些舊有的、不規範的勢力企圖介入、壟斷，這恐怕不是個案。」
「城東商超項目，本身是盤活國有資產、促進消費的好事，也差點被攪黃。」
趙宏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建議，由市委政法委牽頭，紀委、公安、發改、人社等部門聯合，成立一個專項調查組。」
「不僅僅是查清楚徐國良這起案件的前因後果，更要深入摸排青澤縣，乃至類似縣域，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存在的涉黑涉惡、破壞營商環境、侵害群眾利益的問題。」
「要挖根子，而不是只拍蒼蠅。」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趙宏這是要借青澤縣這件事，搞一次縣域治理的大掃除，同時也是給上面一個明確的交代。
紀委副書記緩緩點頭：「我同意。紀委可以派員參與，重點關注案件背後是否存在公職人員違紀違法問題，尤其是……保護傘。」
保護傘三個字，格外沉重。
趙宏合上面前的文件，做了總結：「那就這麼定。調查組儘快進駐青澤縣。」
「通知青澤縣委、縣政府，全力配合，不得隱瞞，不得干擾。散會。」